暮色渐沉,为这座巍峨皇城披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轻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绷。
孟砚之一身玄色常服,几乎与渐浓的夜色融为一体。她并未乘坐官轿,不疾不徐地行走在空旷起来的街道上。她的步伐很稳,面容平静无波,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掠过街角张贴的、墨迹犹新的海捕文书时,才会闪过一丝极寒的光。
身着皂衣的衙役们手持冰冷的锁链,在一队队甲胄森然的兵丁护卫下,按图索骥,直奔名单上一座座往日里高不可攀的朱门府邸。每至一处,平静便被瞬间撕裂,鸡飞狗跳,哭喊震天。那些昔日里在朝堂上威风凛凛、在地方上作威作福的官员,被如狼似虎的差人毫不留情地从府中拖拽而出。官帽歪斜,衣衫不整,精心维持的体面荡然无存,只剩下面如死灰的绝望。
“冤枉!本官冤枉啊!”一个被两名魁梧衙役架着的微胖官员徒劳地挣扎着,声音凄厉得变了调,肥硕的身体因恐惧而筛糠般抖动。
为首的捕头面容冷硬如铁石,唰地展开拘票,声音没有任何温度:“李大人,有没有冤枉,到了大理寺,自有公论。带走!”
冰冷的锁链“哗啦”一声套上脖颈,那沉重的触感,瞬间抽走了官员所有的力气,他像一滩烂泥般被拖向囚车。
更令人心惊的,是每一次抓捕,都有无数百姓自发地尾随、聚集。他们起初只是沉默地围在府外,那一双双眼睛里,积压了太多年的愤怒、屈辱与仇恨,如同沉默的火山。当那些他们恨之入骨的官员被押解出来时,沉默的火山骤然喷发。
“贪官!畜生!”
“还我女儿命来!”
“吃人不吐骨头的狗官,你不得好死!”
烂菜叶、臭鸡蛋、甚至石块,如同疾风骤雨般砸向那些失势的囚犯,伴随着世间最恶毒、也最朴素的诅咒。
场面一度失控,京兆尹的官差们不得不出动,在囚车周围组成脆弱的人墙,勉力隔开激愤到几乎疯狂的人群。然而,百姓们并未退去,他们只是暂时退后几步,用更加冰冷、更加仇恨的目光死死盯着这一切。那无声的注视,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压力,比先前的谩骂更让囚车上的人感到窒息与绝望。
在这片混乱与喧嚣的背景之下,孟砚之的身影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孤绝。他绕过一处正在抓人的府邸门前涌动的人潮,对身后的哭嚎与咒骂恍若未闻。
来到张府门前,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守门的家丁显然已是惊弓之鸟,隔着门缝厉声喝问:“何人?”
孟砚之身侧的随从上前一步,沉声道:“侍读学士孟砚之,有要事面见张大人。”
门内一阵迟疑的骚动。显然,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任何访客都足以让张府上下神经紧绷。
良久,大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管家那张布满惊惧和忧虑的脸探了出来,看到孟砚之卓然而立的身影,连忙躬身:“孟、孟大人……我家老爷他……”
“带路。”孟砚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径直迈过门槛。
府内,一种压抑的死寂扑面而来。下人们个个面色惶惶,垂首屏息,行走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仿佛稍有不慎就会引来灭顶之灾。整个张府,如同一座等待着最终判决的坟墓。
书房的门被推开,张允正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在凌乱的书案后焦躁地踱步。脸上写满了惊惧与疲惫。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看到逆光站在门口的孟砚之,瞳孔骤然一缩。
“孟…孟侍读?”张允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你…你此时前来,所为何事?”他下意识地朝孟砚之身后望去,仿佛在确认是否还有大理寺的官差。
孟砚之缓步走入书房,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张允惨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并未行礼,只微微颔首,语气淡漠:“张大人。”
这过分平静的态度,反而让张允心中的恐慌如同野草般疯长。他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孟侍读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他背在身后的手,已是不受控制地抖动着。
孟砚之并未立刻回答。他的视线缓缓掠过这间奢华却透着俗气的书房——紫檀木的书架上摆满了珍玩,墙上挂着价值不菲的名人字画,每一处细节都在彰显主人对财富与权势的迷恋。
“孟某此来,”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如冰珠砸落玉盘,“是想向大人打听一个人。”
“打、打听谁?”张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孟砚之向前踏出一步,书房内烛火跳跃,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不知张大人可还记得,十年前,那个被没入教坊司的林家大小姐?”
“林家…教坊司……”张允的脑子“嗡”地一声,如同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尘封了十年、被他刻意遗忘在记忆最阴暗角落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那个穿着华贵的衣裙、眼神却像落入陷阱的小兽般倔强又充满惊恐的女孩……她那绝望的哭喊、拼死的挣扎、以及在他施虐时那逐渐涣散、最终失去所有生气的瞳孔……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强自镇定:“孟侍读…何、何出此言?本官…本官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