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里飘着新沏的龙井香气,与地牢中的血腥味形成了鲜明对比。她特意选了临街的位置,以便观察外面的动静。
推开雕花木门,只见张夫人已端坐其中。她今日穿着一身不起眼的藕荷色衣裙,未施粉黛,发髻上也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与往日官家夫人的华贵打扮大相径庭。她面前的茶盏已去了半杯,显然已等候片刻。
"孟大人。"见孟砚之进来,张夫人立刻起身,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决绝。
"张夫人。"孟砚之拱手还礼,在她对面落座。伙计悄无声息地奉上新茶后,便体贴地关上了房门。
雅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张夫人双手紧握着微凉的茶杯,指节泛白,仿佛在汲取勇气。
"孟大人,"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妾身今日约见大人,是下了决心,要将积压心中多年的污秽之事,做个了断。"她抬起眼,目光中充满了痛苦的挣扎,却又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坚定,"我家老爷。。。张允,他。。。他手里沾着人命。"
孟砚之面色平静,并未露出惊讶之色,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这份平静,反而给了张夫人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的声音带着回忆的颤音,"我偶然在他书房一个暗格里,发现了几件。。。不属于府里,也不该是他收藏的东西。都是些小女孩的贴身物件,一枚廉价的珠花,一个绣工粗糙的香囊。。。"她闭上眼,脸上浮现出深刻的厌恶,"我质问他,他起初狡辩,后来被我逼问得急了,才透出一点口风,说是从教坊司一个没了的小姑娘那里。。。留作纪念。"
她猛地睁开眼,眼中已满是泪光:"他说那小姑娘是没了!是处理干净了!孟大人,您听听,这是人话吗?我当时只觉得浑身发冷,恶心透了!我与他大吵一架,想和离。。。可那时月儿还小,两家颜面。。。我最终选择了沉默。。。"
泪水从她眼角滑落,但她迅速用帕子拭去,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这些年来,我无一日不在悔恨与恐惧中度过。我与他早已是貌合神离,同床异梦。如今,月儿也渐渐大了,我不能再让她生活在这样一个肮脏、虚伪、手上沾着血的父亲阴影之下!我怕。。。我怕他那些见不得人的癖好,总有一天会波及到月儿!"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目光紧紧看向孟砚之:"直到月儿生辰,您送了那件金缕百蝶穿花云缎裙。。。那花样,那料子,与我当年在他暗格里看到的一块衣料碎片。。。何其相似!孟大人,妾身斗胆猜想。。。您此举,并非无意吧?您。。。您怕是早已知道些什么了,对不对?我不能再等了!"
她看向孟砚之,眼神恳切而绝望:"孟大人,我不求其他,只求您能帮我。。。帮我和月儿离开张家!我要与张允和离,带着月儿远远离开这是非之地!所有我知道的,关于他的事情,我都可以告诉您!"
孟砚之注意到她说话时,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这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她平静外表下汹涌的情绪。
孟砚之静静听完,看着眼前这位被多年噩梦折磨的妇人,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波动。那波动深处,是冰冷的寒意。她缓声道:"夫人忍辱负重,令人慨叹。母女情深,为月儿小姐计,寻求脱身,乃是人之常情,孟某理解。"
她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夫人放心,您今日所言,孟某记下了。待时机成熟,定会助夫人与小姐脱离樊笼,觅得安宁。"
张夫人闻言,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身体微微放松,连声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眼见时辰不早,张夫人起身告辞:"孟大人,妾身不便久留,先行一步。"
"夫人慢走。"
张夫人戴上帷帽,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孟砚之站在窗前,看着她登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很快汇入清晨的车流中。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终于选择了挣脱牢笼。
雅间内,只剩下孟砚之一人。她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望着楼下熙攘的街道。阳光照在她清隽的侧脸上,却化不开那眼底深处凝结的、如同实质的寒意。
她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棂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稳定,仿佛在丈量着某种无形的尺度。张夫人话语中的每一个字都在她脑海中回响——那些被"收藏"的贴身物件,那句轻描淡写的"处理干净了",十年前那个雨夜的血色记忆交织在一起,云雀穿着华服那单薄而恐惧的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
她端起那杯已然凉透的茶,指尖感受着瓷杯传来的冰冷,仿佛这样才能压下心头翻涌的暴戾。茶水表面映出她此刻的倒影一张平静无波的脸,一双深不见底的眼。
收藏。。。纪念。。。
这几个字在她心中翻滚,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她仿佛能看到云雀,以及无数个像云雀一样,在被凌虐后,连一件贴身之物都要被剥夺、被亵渎的冤魂。张允的"癖好",无疑是对那些逝去生命最肮脏的践踏。
这个人,必须由她亲手了结。
不仅仅是为了律法,更是为了告慰那些无法安息的亡魂,为了抹去那亵渎的"纪念",为了彻底斩断这循环的罪恶。她轻轻放下茶杯,眼神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茶凉了,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