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大河虽然醉了,但常年混迹灰色地带的警惕心尚存,他含糊地摆摆手:“咳……反正不是你现在见的这些寻常物什。都是……都是上头联系的‘大买卖’。”他指了指天花板,意指商队东家乃至更高层的人物。
“那怎么现在……”赵二做出惋惜又不解的样子。
“风声紧呗!”杨大河压低了嗓音,带着怨气,“东家发话,全都停了!也不知道要停到猴年马月,真是……唉!”他似乎不愿再多说,只是不住地摇头喝酒。尽管他语焉不详,但“大买卖”、“风声紧”、“停了”这几个关键词,已经让赵二心中有了方向。
待到杨大河烂醉如泥,鼾声如雷,赵二搀扶他回家。将其安置在床上后,赵二的目光落在了对方随意扔在桌上的那串钥匙上。他深知,像富运商队这种明面上做正经生意的,核心机密往往就藏在看似普通的日常管理之中。库房钥匙由杨大河这类中层管事掌管,正是其自信与疏忽之处。
他迅速取出特制油泥,精准地拓下库房及几个重要箱笼钥匙的模子,动作快如鬼魅。随后,他将油模交给了伪装成菜农、在附近接应的同伴。
不到一个时辰,新配的钥匙便送了回来。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赵二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潜入库房区。他用钥匙打开沉重的库房门,闪身而入。库房内货物堆积如山。他没有盲目翻找,而是根据杨大河往日醉后零星的抱怨(“那堆破账本占地方”、“压在旧箱子底惹灰”),结合多日观察,径直走向角落里几个落满灰尘、看似堆放废弃文书账册的旧木箱。
这些箱子同样上着锁。赵二依次打开,前两个都是些过时的普通货单。直到第三个箱子,掀开盖子的瞬间,他眼神一凝——里面整齐码放着的账册,纸张相对较新,与周围的陈旧格格不入。他迅速拿起一本翻看,里面是清晰的货物名称、数量、往来地点与银钱数目,笔迹工整,条目分明。然而,仔细核对时间与路线,便能发现这些记录与商队明面申报的普通业务完全对不上,其运输频率、货物种类(虽用普通名称伪装)和资金流向,都指向了非法的勾当。
“找到了。”赵二心中笃定。他立刻从怀中掏出三本提前多日就已精心仿制好的假账册——这是公主府能人根据摸清的商队记账格式、常用笔迹乃至纸张墨水特点预先准备的——迅速替换了箱子里的三本真账册,并小心地恢复原状,抹去一切痕迹。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他退出库房,重新锁好门,如同从未有人来过。
回到住处,赵二抚摸着怀中那三本微凉的真账册。这些看似“正常”的记录,将成为撕开富运商队伪装、指向其背后庞大网络的关键铁证之一。要把这些账册尽快交到公主殿下手上。
三日后,夜色如墨,公主府书房内的烛火却亮如白昼。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是负责接应赵二的暗卫首领。他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方正物件,双手奉上:“殿下,富运商队的账册已到手。”
侍立一旁的泽兰立刻上前,小心地接过包裹,解开油布,里面是三本看似寻常的蓝皮账册。她将账册轻轻放在公主面前的紫檀木书案上。
昭阳公主放下手中的朱笔,目光落在账册上。她伸出手,指尖拂过略显粗糙的封皮,随即翻开了第一页。
室内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烛光跳跃,映照着公主沉静的侧脸。起初,她的目光只是快速扫过,但很快,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翻阅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账目记录得清晰甚至堪称“工整”,货物名称、数量、往来地点、收付银两,一目了然。然而,正是这份“清晰”,暴露了其下隐藏的巨大黑洞。
“泽兰,你看,”公主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丝冷意,“这批所谓的‘江南绸缎’,数量足以装满半个官仓,但入库记录含糊,出库更是直接运往北地边镇,那里何时成了丝绸集散地?”她的指尖点在一行记录上。
她又翻过几页:“还有这些‘药材’,标注的不过是寻常甘草、柴胡,但价值却堪比同等重量的黄金。什么样的甘草,能值这个价钱?”
随着账册一页页翻过,公主的眼神愈发冰寒。这哪里是账册,这分明是一本记录着巧取豪夺、非法贩运的罪证!如果这些冠冕堂皇的“货物”名称之下,指代的是那些被拐卖的无辜女子,那么这张黑网所覆盖的范围,就绝不止于京城,而是蔓延到了各地州府,触目惊心。
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频繁出现的收款方信息上——“汇财钱庄”。
几乎所有的巨额银钱,最终都流向了这个地方。
“啪!”
公主合上了账册,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她抬起眼,眸中锐光如电:“去查这个汇财钱庄。它的东家是谁,背后有谁,与哪些衙门、哪些人来往密切,给本宫查个水落石出!”
“是!”暗卫首领沉声应命,身形一晃,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之中。
暗卫离去后,书房内重归寂静。昭阳公主却并未起身,她再次拿起那本账册,重新翻开,这一次,看得更加仔细。她的指尖划过一行行冰冷的数字和地名,仿佛能透过这些墨迹,看到背后哭泣的面孔和肮脏的交易。
泽兰默默上前,将一杯刚沏好的热茶轻轻放在公主手边,氤氲的热气稍稍驱散了些许空气中的凝重。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退回到原位,如同以往无数次那样,守护着这片寂静,以及寂静之下正在酝酿的雷霆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