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甚好。”高士廉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对孟砚之和王公公等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孟修撰,王公公,刘主事,今日辛苦,我等先行回驿馆歇息如何?”
一行人于是起身,在孙妈妈和一众管事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向红袖坊外走去。
坊外马车早已备好。高士廉亲自搀扶王公公上车,又与孟砚之寒暄两句,方才各自登车。
车轮滚动,载着心思各异的甄选队成员离开了这片奢华靡艳之地。高士廉坐在车内,或许在盘算着如何交差;王公公或许在回味方才的乐曲;刘主事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对于孟砚之来说,喧嚣过后,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她透过车窗回望那渐行渐远的红袖坊匾额,目光沉静如水。
明日,那间静室,将是她与云嫣的战场。
云嫣刚回到自己房中不久,门便被毫不客气地推开。两名身材粗壮的侍从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身后是脸色铁青的孙妈妈。
“出来。”孙妈妈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丝毫白日里的谄媚热情。
云嫣似乎早已料到,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恐惧的表情,她默默地站起身,跟着他们穿过幽暗曲折的回廊,来到一处极为僻静、专门用于“管教”人的房间。
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关上。屋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光线摇曳,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教坊司的孙司乐和礼部仪制清吏司的刘主事,正阴沉着脸坐在当中。显然,白日的“失误”并未过去。
云嫣刚站定,孙妈妈便从身后猛地推了她一把。云嫣猝不及防,踉跄几步,重重摔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发髻都有些散乱。
“说!你今天到底是什么意思?!”孙司乐率先发难,声音嘶哑而尖锐,在狭小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连续三次错音!在你身上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你是存心要砸了红袖坊的招牌,还是打我们所有人的脸?!”
云嫣用手撑起身子,慢慢跪坐起来,甚至没有去整理散乱的头发。她抬起脸,脸上是一种近乎死水的漠然,仿佛对方咆哮的对象并不是自己。
“孙大家息怒,”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失误而已。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失误?”孙司乐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她面前,干瘦枯老的手如同鹰爪一般,狠狠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直面自己狠厉的目光,“你那叫失误?你那分明是故意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肚子里那些弯弯绕绕!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嗯?!”
云嫣的下巴被掐得生疼,但她眼中却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讽刺般的笑意。
“我失不失误,又有什么关系呢?”她轻轻说道,目光仿佛穿透了孙司乐,看向更虚无的地方,“难道诸位大人,真的希望我被选中,进入教坊司吗?我……不就是从那里来的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孙司乐那虚张声势的愤怒。他仿佛被戳中了最隐秘的心事,恼羞成怒之下,猛地将她的脸甩向一边,力道之大让云嫣再次跌倒在地。
“贱人!还敢顶嘴!”一旁的孙妈妈见状,怒火中烧,上前一步扬手就要朝云嫣脸上扇去。
那巴掌带着风声,眼看就要落下。
“慢着。”
一直冷眼旁观的刘主事终于开口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官威。
孙妈妈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不解地看向他。
刘主事慢悠悠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踱步到云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着淫邪和算计的笑容。
“孙妈妈,何必跟一个玩意儿动这么大的气?”他慢条斯理地说,“把脸打坏了,明天怎么办?咱们的状元爷,可是指名要欣赏这张脸,考评她的诗才呢。”
他蹲下身,几乎与云嫣平视,伸出粗短的手指,似乎想碰碰云嫣的脸颊,但被云嫣极其轻微地侧头躲开了。
刘主事也不以为意,嘿嘿笑了两声,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云嫣姑娘,你是聪明人。状元郎欣赏你,这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机会。明天,好好伺候着,把你那些风花雪月、诗词歌赋的本事都使出来,把孟大人哄高兴了,自然有你的好处。”
他的眼神骤然变冷,如同毒蛇:“至于其他的……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心里,最好给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若是管不好自己这张嘴,坏了各位贵人的兴致和大事……那后果,可不是你能承担得起的。明白吗?”
云嫣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她所有的情绪。她沉默了片刻,最终,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低不可闻的声音:“……明白。”
刘主事满意地笑了,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孙司乐和孙妈妈道:“行了,一点小插曲,说开了就好。云嫣姑娘知道轻重。走吧,让她好好准备明日‘考评’。”
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先后离开了房间。
门再次被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可闻。
云嫣依旧保持着跪坐的姿势,在空无一人的昏暗房间里,一动不动。过了许久,她才缓缓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擦去了唇角在刚才拉扯中渗出的一丝血痕。
她的眼神依旧平静,但在那平静的最深处,却燃着一簇冰冷的、决绝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