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砚之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将她昨夜在教坊司地下的所见所闻,剔除掉所有个人情绪,如同陈述案卷般冷静地告知了许海。唯独隐去了自己潜入的细节,只说是“机缘巧合,窥得一丝隐秘”。
许海起初是震惊地瞪大了眼睛,随即脸色由红转白,最后变得一片惨青。他听到那些少女的惨状时,拳头重重砸在案上,牙关紧咬,眼中喷薄出愤怒的火焰。然而,当听到“上面”、“贵人”、“红袖坊”这些词时,他满腔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只剩下丝丝缕缕绝望的白烟。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垮了下去,发出一声近乎呻吟的叹息:“……竟……竟真是如此……而且牵扯如此之深……完了……孟师弟,这案子……完了。。。。。。。这不是你我能动得了的……那是通天的人物啊!我们再去查,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一股无力与悲凉在狭小的廨房内弥漫开来
孟砚之沉默着,她理解许海的绝望,但一股不甘在她心中汹涌。她的目光扫过窗外高耸的宫墙,大脑飞速运转。
通天的人物……唯有更高的天才能抗衡。在这皇城之内,还有谁会在意这些平民女子的冤屈?陛下?陛下易见。皇子?皇子恐涉党政。后宫?后宫干政是大忌……他们与这利益网络牵扯太深,贸然触碰,恐引火烧身。
一个名字倏地划过她的脑海——昭阳公主!是了!听闻她曾力排众议欲兴办女学,为天下女子谋出路。虽最终未能成功,但其心性与众不同。她身份超然,又有关切女子之心,或许……或许是唯一能破此死局之人!
许海见她久久不语,面色凝重,只当她终于认清了现实,苦涩道:“孟师弟,接受吧,这京城有些事,是动不得的……”
孟砚之却猛地抬起头,眼中方才的迷雾被一道锐利的光劈开,她打断了许海,声音低沉却清晰:“不,还有一个人!或许她愿意,也有能力插手此事!”
许海一愣:“谁?”
“昭阳公主。
次日,翰林院。
孟砚之知道,以她新科修撰的身份,难有单独面见公主的机会。她寻到了在翰林院中资历较深、人缘颇佳的师兄苏哲修。
“苏师兄,”孟砚之言辞恳切,“小弟初入翰林,常恐才疏学浅,有负圣恩。久闻昭阳公主殿下雅好经史,常召翰林侍讲。不知师兄可否在下次轮值时,代为周旋,让小弟也能有幸列席,聆听殿下教诲,也好增长见识?”她姿态放得低,理由也充分——求学上进。
苏哲修性情敦厚,见这位新科状元言辞恳切,便爽快应承:“孟师弟何必过谦,你乃状元之才,殿下想必也愿听听新解。下次若有机会,我定为师弟安排。
三日后
在苏哲修的引荐下,孟砚之获得了首次为公主侍讲经筵的资格。机会宝贵,必须一击中的。侍讲前一日,她寻了个机会,与苏哲修在翰林院藏书楼偶遇。
“苏师兄。”孟砚之执礼甚恭,面露恰到好处的谦逊与困扰,“明日初次为公主殿下侍讲,心下实在忐忑。殿下天潢贵胄,见识广博,唯恐所讲内容陈旧迂腐,不合殿下心意。师兄常在翰林,见识远超于我,不知平日里,诸位前辈为殿下讲学时,可有何…嗯…需特别注意之处?或殿下近来常翻阅何类典籍,小弟也好避开口味,不至惹殿下生厌。”
她问得极为巧妙,不提打探喜好,只求规避厌弃,姿态放得极低,全然一副后学末进请教前辈如何避坑的姿态。
苏哲修不疑有他,捻须沉吟片刻,道:“孟师弟过虑了。殿下仁厚,待下宽和,倒不曾听闻有何特定厌弃。至于近来翻阅……”
他想了想,摇摇头:“殿下涉猎颇广,经史子集无不阅览。若说印象较深的,前几日似见殿下近侍来取过《礼记》与《周礼》的注疏。哦,对了,殿下似乎亦常关心民瘼,偶尔与讲师问询时,会由经典义理引申至地方风物人情,似更喜务实之言。”
苏哲修的话说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几乎都是同僚间皆知的信息,并无任何逾矩之处。
然而,孟砚之的眼中却瞬间掠过一丝极亮的光彩。
《礼记》与《周礼》!务实之言!地方风物人情!
这几个泛泛的词语,在她脑中飞速组合、提炼、与案情交织,瞬间指向了明确的方向——
她心中豁然开朗,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再次躬身,流露出真诚的感激:“多谢师兄提点!让小弟心中稍稍有了些底,知道该如何把握分寸了。真是感激不尽!”
苏哲修坦然受了她这一礼,笑道:“师弟状元之才,必能应对自如,不必过于忧心。”
孟砚之回到府中,快速翻阅《礼记》,其中的《坊记》篇,核心便是“防民之所不足”!《周礼》中则大量涉及禁防、刑罚、教化的职官制度!
而“务实”、“风物人情”……不正与她手中这桩涉及京城教坊、拐卖民女的惊天大案完美契合吗?
绝佳的切入点,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