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德国的时候,曾经驱逐过这样一个男性喰种。
那是个深秋的夜晚,我被调去汉堡分局指导工作。分部的走廊里总是弥漫着手冲咖啡的气味,焦苦的、带着酸味的香气从通风管道里灌进来,让人的神经末梢都跟着麻木,我的办公桌上堆着厚厚一摞档案袋,大部分都鼓鼓囊囊的,塞满了现场照片、目击证词、RC值监测曲线图,还有各种各样用红笔标注的备注。
但他的档案很薄。
我第一次拿起来的时候还以为里面是空的,牛皮纸信封轻飘飘的,拿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我抽出里面的纸张,第一页是基本信息,姓名栏写着“埃里希·□□”,年龄三十二岁,RC值一千二百出头,刚刚跨过警戒线。第二页是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衫,低着头走在夜晚的街道上。第三页是一张活动范围地图,几个稀疏的红点散落在汉堡东南角的旧城区里,彼此之间隔着大片的空白。
没有前科,没有袭击记录,没有目击证人的口供,他在GFG的数据库里安静的存在了三年之久。
我翻来覆去地把那份档案看了好几遍,最后丢回桌上,盯着天花板上嗡嗡作响的日光灯发呆。当时派来协助我的是一个叫穆勒的搜查官,胡子拉碴,领带永远系不到领口,露出一截晒得发红的脖子。他探过身来瞥了一眼档案袋上的名字,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
“他啊,”他用笔帽敲了敲桌面,“这么多年连一次主动捕食的记录都没有,说真的诺亚博士,你觉得这种喰种值得我们花时间吗?”
“不值得。”我说。
“那你还看那么久。”
我把椅子转了个方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我只是在想……他这三年是怎么过的。”
穆勒耸了耸肩,他的面前摊着一份现场报告,照片角上露出半只血肉模糊的手。他熟练地翻了个面,用一张空白表格盖住了,“怎么过的?躲着人过呗。他的RC值连捕食都费劲,估计只能捡点其他喰种不要的残渣什么的。”
“也有可能。”
“不是也有可能,是肯定。”穆勒用笔在纸上划了一道,“我跟你说,这种喰种最没意思了,要抓他吧,他什么坏事都没干过。不抓他吧,他又确实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卡在中间不上不下的,让人难受。”
我没有再接话。
窗外的梧桐树正在落叶,一片一片地往下掉,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最后落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穆勒已经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了,他把文件塞进抽屉里,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博士,你还不回去吗?”
“我再坐一会儿。”
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无意识地抠着掉漆的地方,犹豫了一下。
“我其实一直想问你一件事的,你……”他踌躇地问道,“你研究喰种这么多年,比我们这些只知道在前线打打杀杀的莽夫看得更透彻,我就想知道——你觉得他们到底是什么?”
“什么意思?”
“就是……”他皱起眉头,努力组织着语言,手指在空中来回比划,“他们是人吗?还是只是怪物而已?我在外勤干了十二年,抓过的喰种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有的凶残得要命,吃人跟吃饼干一样,眼睛都不眨一下。你在他面前站着,他看你的眼神跟看一块牛排一样。但也有的……”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也有的看起来就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被抓的时候哭,求饶,还会问家里人怎么办。你说他们要是纯粹的怪物,怎么会问出这种话?怪物不会问家里人怎么办的,对吧?怪物不会在乎家里人的。”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片。
“我不知道。”我说。
穆勒看着我,等了几秒,大概是在等我继续说下去,但我没有,他等到的我身后窗玻璃上雨点敲出的细碎节奏。
“算了,问你也是白问。”他最后叹了口气,把外套甩肩上,“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往肚子里咽。在GFG干了这么多年,我就没听你说过一句关于你自己的事……走了。”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听着日光灯嗡嗡的响声,小雨把玻璃上的灰尘冲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我拉开抽屉,把埃里希·□□那个薄薄的档案袋从最底层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三页纸,加起来不到一千个字,这就是埃里希·□□作为一个喰种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全部官方记录。没有写他怎么度过饥肠碌碌的一天,没有写他吃什么,没有写他有没有爱过什么人,又被什么人爱过。很多事情档案里不会写,所有能让一个人成为“人”的东西,都被折叠进了“备注”一栏的空白里。
我把文件折了两折,塞进了碎纸机里,准备改天就把他从数据库中彻底删掉。
埃里希被发现纯属偶然。
值夜班的巡警在凌晨例行巡逻的时候,在旧城区的一条巷子深处撞见了他。那条巷子夹在两栋废弃的公寓楼之间,狭窄得只容一人通过,路灯只能照到巷口往里三四米的位置。巡警以为有流浪汉在翻垃圾,就打开手电筒照了过去。
光线刺破黑暗的那一瞬间,他抬起了头,手电筒的强光照亮了嘴角残留着的腐烂的液体。那只被光线直射的眼睛已经变得猩红,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一直蔓延到太阳穴。
巡警的手电筒掉了,光束在天旋地转中扫过他脚边露出的半截手臂。
事情就是这样败露的。
我被叫去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深秋的夜晚冷得刺骨,呼出的气在路灯下凝成一团团白雾。我裹着大衣从车上下来,巷口已经围了不少人,几名搜查官站在线内,脸上挂着一种懒洋洋的、见怪不怪的倦怠感,低声讨论收工之后去哪里喝酒。
穆勒也在,他一个人靠在警车引擎盖上,手里端着杯从自动贩卖机买的罐装咖啡,看到我来了,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人抓到了?”我问。
“抓到了。”他朝巷子深处努了努嘴,“在里面跪着呢,挺老实的,都没怎么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