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CG的确有一名颇有威望的搜查官死了。
消息姗姗来迟地传来时,我刚站在落地窗前和未来打完她的睡前电话。东京的街景车水马龙,那座矗立在核心地带的白色建筑从昨夜开始灯光就未曾熄灭过。
总部为此特地开了一场规格不低的告别会,连与GFG的交流活动都暂停了一天。表面理由是“尊重逝者与同僚哀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更可能是想借此机会重整士气,在外人面前展示打落牙齿和血吞的韧性。
我把日程表轻轻放在胡桃木桌面上,指尖在“休会”两个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向衣橱,取出一件黑色的套裙。
当我站在玄关的落地镜前调整袖口时,一直沉默守在旁边的艾文开了口。
“增加你的曝光度并不是稳妥的做法,诺亚,我们再有二十天就会返回柏林了。”
他从镜子里看我,眉头皱得简直能夹死苍蝇。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他不想让我节外生枝,不想让我浪费精力与更多的人建立不必要的联系。他只想平稳地度过这次交流期,然后带着完好无损的我回去。
但“平稳”从来不在我的选项里。
临行前与哥汗那的密谈还历历在目,嘉纳明博的事已经露出冰山一角,我需要更多的权限和时间去查明,今天的告别会就是很好的突破口。一位上等搜查官死在了20区,CCG绝不会善罢甘休,后续的动作、人员的调配、情绪的流向都藏着信息。我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介入,哪怕只是去混个脸熟,在那些手握权柄和情报的人记忆里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就当是外交礼仪,毕竟CCG和GFG是很多年的‘盟友’。而且——”我最后抚平裙摆上一道褶皱,调子在舌尖转了个弯,“整天待在酒店里,骨头都要生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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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会场设在CCG总部大楼西翼的礼堂。气氛肃穆,像是有人把所有的呜咽都塞进了棉花里,闷闷的堵得慌。我在“已故真户吴绪上等搜查官告别会场”的牌子边转了几圈,看着络绎不绝进出的人流,捏着在附近花店买的白菊走了进去。
会场内部比外面更安静,哀乐是低音提琴拉出的绵长调子,在挑高的空间里缓慢爬行。正前方悬挂着真户吴绪的遗像,照片上的男人眼神锐利得几乎刺破相纸,偏执又疯狂的模样即使凝固在黑白影像里也令人印象深刻。
花台已经堆成小山。白菊、百合、马蹄莲,还有大量叫不出名字的白色花朵。我认识的几位特等几乎都在,丸手斋靠在稍远的柱子旁,脸上惯常的讥诮被唏嘘取代。筱原幸纪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正和几位看起来资历较深的搜查官说话,表情沉重,偶尔抬手拍拍对方的肩膀。安浦清子站在女搜查官的群体中,面容清冷,眼眶微微泛着不自然的红。
他们见到我的时候倒有些意外,尤其是丸手斋,高高挑起的眉毛毫不掩饰他的诧异——在所有GFG研究员都趁着“意外假期”在东京观光购物的时候,我这个最不按常理出牌的首席,竟然出现在了这种内部性极强的场合。
我无视了那些视线,径直走到遗像前的花台,将白菊轻轻放在边缘一个不起眼的空隙里。起身时,我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侧前方。
那里矗立着一个异常高大的青年。
他几乎比周围所有人都高出大半个头,宽厚的肩膀将黑色西装撑得紧绷,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被强行按捺住所有裂痕的石膏像。
我的脚步顿了顿,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空气中除了花香和哀乐,似乎还能嗅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浓烈的痛苦气息。旁边的位置空出了一小块区域,其他人似乎本能地避开了这个被悲伤灼烧着的男人,给他留出了一片无人敢踏入的隔离带。
“你的身高真令人印象深刻,就算在德国也很少见。”我开口,声音在安静的礼堂里显得清晰,“怎么称呼?”
青年猛地转过头,动作之大带动了肩膀的幅度。他像是才从恍惚中惊醒,黑色的眼珠转向我,瞳孔深处是一片混乱的赤红。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结剧烈滚动,仿佛每个字都需要从被堵住的喉咙里硬生生扯出来。
“亚门……亚门钢太郎。”
说完,他立刻转回头,重新将目光锁死在遗像上,用后脑勺对着我。拒绝交流的姿态很明显。
篠原幸纪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丢下手中的工作飞快走了过来。他先是对亚门投去一个宽慰的眼神,然后看向我,脸上带着温和却难掩疲惫的笑容。
“诺亚博士,没想到您会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代表对策一课,感谢您的心意。”
“为人类牺牲的搜查官,无论身处何方都值得致以敬意。”我简短地回答,目光依旧落在亚门钢太郎紧绷的背脊上。从我这个角度,能看见他后颈处剃得很短的头发茬,以及微微抽动的颈肌。
篠原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叹了口气,用惋惜的语气低声道:“亚门是真户生前的搭档,从被分配到对策一课开始就跟着真户了,师徒感情很深。”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别看他个子这么大,其实是个爱哭鬼。从得知消息开始就没少躲起来掉眼泪……现在这副样子,也是情绪没缓过来,请别见怪。”
我点了点头,轻轻应了一声。
纯粹炽烈、几乎不加掩饰的悲伤和愤怒,永远是最珍贵的情感。
“诺亚博士,”篠原忽然问道,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延续一场关于逝者的普通谈话,“您是否也经历过类似的事?身边重要的人突然离开。”
他的问题在这种场合并不显得冒犯。葬礼上的人们总会被死亡的阴影触动,不由自主地开始追问生命的意义、追问彼此的经历。这是人类的共性,在见证他人死亡的时候会更加迫切地想要确认自己还活着,确认自己与他人之间还存在联系。
我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几秒后,伸手探入随身的手包里摸索了一下。手包里面除了必备的物品,还有一个扁平的金属烟盒,我抽出一根细长的香烟递向篠原。
“抽吗?”我问。
篠原明显愣了一下,受宠若惊般地连连摆手,表情有些尴尬:“啊,不,谢谢……这里不太合适,而且我平时也……”
“哦。”我没等他说完就收了回来,自顾自地将那支烟叼在唇间,拇指擦过打火机的银色滚轮。
“嚓——”
一小簇火苗蹿起,在昏暗的光线下跳动。我侧过头,深吸一口。
烟雾袅袅升起,先是笔直的一缕,然后在空气中散开,模糊了真户吴绪那双锐利的眼睛。我沉默地缓缓吐出,视线透过袅袅青烟扫过礼堂里一张张被愤慨雕刻的面孔,微微扯动嘴角,露出一个事不关己的笑容。
“当然经历过啊。”我很平静地说,“从事我们这份工作的人,无论是搜查官还是研究员,多少都有类似的理由吧。亲人、朋友、重要的同伴被喰种夺走,于是仇恨生根,驱使着人拿起武器走上无法回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