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不下了,窗外的仿生天幕却模拟着雷雨。低沉的轰隆声由远及近,雨滴敲打玻璃的噼啪声密集而逼真——这是纯氧楼所设计的自然疗愈程序。
但对某些过度敏感的神经而言,这种真实太过火了。
俞笙几乎是瞬间睁开了眼睛。没有从睡眠到清醒的过渡,只有心口条件反射般的钝痛。她屏住呼吸,维持着平躺的姿势,眼珠在黑暗中缓缓转动,看向身侧。
江莱蜷缩着,背对她,身体在被褥下微微起伏,但那节奏是乱的,绷紧的。没有哭喊,没有剧烈的动作,只有一种压抑的的颤抖,隔着几十厘米的空气,微弱却清晰地透过丝绸被的扯动传递过来。
又做噩梦了。
俞笙的心脏沉沉地坠下去。
俞笙没有动。
自知道颤抖和仓惶躲避源自何处后,那些曾经下意识伸手去搂抱安抚的动作,被她用理智死死锁住了。
现在,俞笙只是看着,连呼吸都放到最轻。
江莱在黑暗中猛地睁开眼。
意识从充满窒息的黑暗中挣脱出一丝控制。喉咙发紧,胸口像压着什么,右小腿依旧传来一阵钻心的幻痛。
她急促地吸了一口气,又立刻死死咬住牙关,将那声几乎逸出的呜咽吞了回去。
不能吵醒她。
俞笙僵硬地躺着,冷汗从额角滑入鬓发。视线逐渐适应黑暗,看见面前墙壁上落下窗帘垂落的光影。雨声依旧,每一声都敲在她过度警觉的神经上。
然后,江莱察觉到了——身侧均匀的呼吸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她极慢、极慢地偏过头。
俞笙已经坐了起来,背靠着床头,侧脸在昏暗光线里成一个沉默的剪影。她没有看江莱,目光落在空气的某处,只是安静地坐着。
俞笙醒了。
也许是被自己刚才的抽气惊醒的,也许她根本没睡沉。
雨声撕扯着两人之间那无声的真空。
空气洁净,但让人无法呼吸。
“你……”俞笙的声音先响起来,在寂静中显得有些干涩,她终于转过头,看向江莱,“好点了吗?”
江莱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看着俞笙在昏暗中依然发亮的眼眸,那里面的情绪被小心地收敛着,只剩下纯粹的克制。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声音细弱:“好……不好……”
俞笙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又强迫自己稳住。“现在,要做什么吗?”她问,声音放得更轻,语气收得只剩气声。
江莱的睫毛颤动。看着俞笙明明近在咫尺、却因为自己的恐惧而不得不保持距离的样子。
心疼、自责、渴望,再次涌上来。
她讨厌这样。
“不……不知道……”她诚实地回答,声音里带着无助的颤抖。
俞笙低下头,沉默了好久。那沉默像有重量,压在两个人的呼吸之间。然后,她抬起眼,但蓝眼睛在暗光里黯淡,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明显的挫败:
“我不能抱你对不对?”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江莱努力维持的平静。
她看着俞笙,看着那双总是盛着骄傲与笃定的眼睛里,此刻清晰的困惑与无力。
“别……别走……”江莱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不走。”俞笙立刻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但她放在身侧的手攥紧了被子,指节用力到微微发白,声音里是更深的茫然和痛苦:“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江莱,我不知道怎么样会让你好受点。”
话音落下,江莱反倒更加发抖,无处着落的痛苦又溺在这个同处的夜晚。
上次所谓“记忆清除适应训练”后,往前无名的界限就被清晰命名,每天她们都像这样躺下,但每天都在拉开距离。
创伤割在无处抓握的虚空,切开每一分试图靠近的亲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