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颜珉,仿佛一开始就没有隔阂,他们搂着,抱着。一步一个脚印地顺着成雪湖走。世界上似乎只剩下他们交错的呼吸和心跳。这份劫后余生的宁静太过珍贵,两个人都可以放缓了脚步,仿佛走慢一点,世界上就真的只剩下他们二人。
方解元继续跟在颜珉身后,盯着他包后面飞扬的红带子。共享精神海,就代表从此以后他们没有任何秘密,一切都是透明的。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涌起一阵奇异的安定感。却也带来沉重。他踏入了颜珉过往的崩塌残垣。而他自己的,也毫无保留。
“方解元。”
颜珉勾着他小手指,声音很轻。方解元绕到颜珉面前,盯着他垂下的眼帘和略显迟缓的眨眼。“累了?”他自然而然地把颜珉的双手都握到了自己手中。他认真地仔细地完完整整地看了一遍颜珉。从轻颤的睫毛看到抿起的唇角。他郑重地说。
“别怕,我陪你一块儿。”
方解元领着他的手,就像领一个深夜贪玩不敢回家的小孩。脚下的路渐渐片呈灰色。面向白塔的方向,满目苍夷。视线所及之处都变成了一片废墟,他眉宇间一片冷霜。长发笼在身后随风摇摆。
白塔闸门在身后关闭,内部明亮的白昼冷光刺得人眼睛生疼。颜珉看着方解元宽厚的脊背,鼻子发酸。这小子的肩什么时候长得这么厚了。对,他发育一直都挺好的。颜珉心里腾起些勇气,往前走一步,那份勇气就更多。
他是战场上英勇果断的将军,是孩子们眼里值得依靠的长辈。也是一个负责的上司。
但他一直不曾自诩自己是个勇敢的人。勇敢跟他一点儿边都没有。
徐澄死了,带走他可以天真的勇气。万霖死了,带走他可以粗糙仗义的果敢。
至于父亲母亲,那是只有在深夜才敢隐隐叫出的陌生称号。妈妈,妈妈在哪儿呢。
越长大越害怕,年岁增加反而不敢面对一切,颜珉做不到勇敢地质问一切,也做不到瞬间放弃现有的摇摇欲坠的梦,既然那是幻境,那他就再也不要醒来好了。他已经失去了承受改变的能力。
直到number3说出所谓“真相”,他可悲地发现,他连自己最后一点儿知道真相的探索欲也消失地一无所踪。
不要来打扰他,不要来干扰他,不要让他知道那些残酷冷漠的真相。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过下去吧,已经没有人在意了,他是这样和自己说的。可是有个人突然冒出来说
“我在乎。”
颜珉的心柔软地一塌糊涂。
方解元,你真傻。
几个后勤人员面色冷灰,失了魂一样搬运着手里的箱子。排得整整齐齐,空气中只有灰尘的气味。一个技术员率先看到他们,手里的东西砰咚掉落在地。
所有匆忙来往的人都停下了脚步。难以置信的目光投射下来。
方解元感受到颜珉绷紧的身体,他向前一步,率先开口笑道:“请问,能不能给我们颜将军倒杯水?”
“颜将军!你…你们”“颜将军”“颜长官…”“颜…”
群人此起彼伏哭喊出声,激动的哭音充斥了整个白塔。颜珉坦然地笑笑,安慰这些情绪过度的小士兵。在一片真心中间,他对上一个人的眼睛。
崔胜利站在人群外,眸光森冷地看向他。
蛰伏的蛇蝎,刚刚游离出水面。
颜珉侧身让开人群。走到崔胜利面前。他脸上是同样的寒寂。旁边有个人看出不对劲,打了个哈哈“颜将军又立大功了,接风宴就准备在这两天,老崔请客,是吧!”他搂着崔胜利的肩膀,额角渗出汗珠。
“是,我请客。”崔胜利眼睛眯起来,摆出一副夸张的客套笑容。
“你请个毛蛋!老不死的你没好心。”于冬从人群中挤出来,指着崔胜利鼻子痛骂。
他刚一连串对着方解元的浑身上下啧啧不停,就想冲上去打人。方解元小声说,你练我的时候身上伤不比现在好多少。于冬一拍他后脑,语气强硬“我那是为你好!”
现在终于对准罪魁祸首,他更是想都不想,骂人的话一连串地冒出来。
崔胜利脸上的笑挂不住,一下子拉下脸对准于冬:“请问,于小兄弟,你有什么事。”
方解元抬步上前,却被一只手拦住。
“崔胜利部长,在本次据点作战中,涉嫌以下问题。”
梁铭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渐渐屏息的人群。
“第一,未确认前线作战人员全部撤离或确认阵亡的情况下,罔顾救援正在进行的事实,意图强行启动无差全域轰炸,此举违反白塔守则第五章第二条,滥用职权。”
“第二。”梁铭语气平稳。“在我,梁铭副官提出延迟启动实施救援时,提出已被封存的白云行动进行不当施压,我有理由怀疑,你在白云行动决策中也存在类似不当渎职行为。”
人群中传来清晰的抽气声,崔胜利眼角抽动,但仍然维持着镇定,装都懒得装,目光冰冷地环绕着颜珉。“颜珉,你跟我时间最久,你告诉我,你也这么想?”
颜珉低垂着眼睫。方解元替他回应道“你别逼他!”
颜珉轻轻推了一下方解元,他注视着崔胜利,注视着这个共事十五年的“老崔。”颜珉不笑的时候,脸是冷的,自带他黑暗哨兵的一种气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