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方天定,“殿下,史进亲至徐州,刘錡主力西趋扬州。这分明是诱殿下两线分兵、顾此失彼之计,贫道以为当稳固扬州为上,不可中其圈套!”
帐內诸將校皆屏息凝神。
方天定静静听完,没有立刻反驳。
他走到帐门边,掀开一角帘幕。
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
东方天际裂开一道惨白的口子,將浦口城垣的轮廓从夜色中一寸寸剥离出来。那城垣残破不堪,遍体鳞伤,却依然沉默地矗立在那里,像一头蹲踞的、不肯倒下的巨兽。
城下,尸骸铺陈,延绵数里。
那些都是他这两个多月里,一批批填进去的。
“天师。”方天定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包道乙微微一怔:“殿下。”
“你说浦口是弹丸小城。”方天定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说我军攻城两个多月,寸步未进。”
他顿了顿。
“那你告诉我——若此时撤兵回援扬州,这两个多月,死的那些人——”
他指向帐外那片无尽的尸骸。
“算什么?”
包道乙沉默了。
帐內,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
方天定放下帐帘,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怒容,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近乎固执的火焰。
“卢俊义,一个狗屁员外;朱武一个占山为王的小盗,带著五万残兵,守了两个多月。”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割肉,“而我,大明的太子,十五万大军,五百艘战舰,攻了两个多月——”
他顿了顿。
“打不下来。”
包道乙的麈尾轻轻垂下。
“殿下……”
“我知道天师是为国谋划。”方天定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回援扬州,休整兵力,来日再战——这都是老成谋国之言。”
他抬起头。
“可是天师,我不是来日再战的太子。”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露出某种极其年轻的、近乎锋利的东西:
“父皇把倾国之兵交给我,不是让我来『再战的。”
包道乙望著他,良久无言。
帐外,刁斗又敲了一声。卯时初。
远处,浦口城头隱约传来梁军士卒换防的脚步声,低沉的號令,甲叶的轻微碰撞。
那座遍体鳞伤的城池,依然像刺一样卡在大明北伐的喉咙里。
忽然,帐外又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眾人回头。
一名身著明军斥候服色的探马疾步入帐,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
“殿下!徐州细作密报!”
方天定接过密信,撕开封印,展开內文。
他的目光掠过纸面,速度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