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听雨别院尘埃落定后,数粮米白银如活水奔涌,源源不断送入江南各处受灾州县。
可藏在赈灾体系深处,自灾祸初起便上下勾连,层层扒皮克扣朝廷拨下赈灾官银的官场贪腐巨弊竟不知从何处泄露,无数被掩埋的肮脏账目,官吏贪墨凭据浮出水面,再也捂不住遮不严,一桩搅动大靖举国朝野的惊天贪腐丑闻,就此轰然败露。
唯有亲历听雨别院鸿门宴的一众江南世家巨贾心知肚明,这场席卷天下的贪腐丑闻,恐怕是出自那位素衣温润,看似闲散无为的布衣先生之手。
除他之外,再无第二人手握如此完整详实的证据。
那日宴席之上,谢临砚摊开厚厚卷宗,逐条细数他们滔天罪孽,字字诛心,证据确凿。
可纵使心知肚明,满腹猜忌,这群世家巨贾,无一人有半分胆量敢与谢临砚对峙发难,他们早已被那日听雨别院的手段吓破了胆。
他们如今早已是剥去家财,折尽权势,家族存续尽在谢临砚一念之间,他们也只得敢怒不敢言。
是以,世家巨贾人人揣着满腹疑虑与惊惧,终日闭门不出,噤若寒蝉,只敢在私底下心怀怨怼,暗自揣测。
自听雨别院收网落幕,谢临砚表面归隐竹海竹居,日日闲坐品茗,看似不问外事,只静心统筹物资分流,督办灾区善后,一派松弛淡然,与世无争的布衣姿态。
可无人知晓,他早已暗中授意麾下隐秘暗线,悄然出手,将整套江南贪腐巨弊证据,不动声色散向大靖士林天下。
一夜之间,惊天黑幕骤然曝光,最先震动的是各州府士林。
大靖万千士子寒窗苦读,心怀家国,素来悲悯苍生,痛恶贪蠹。
此前众人只知江南天灾酷烈,百姓流离,始终以为是天道无常,人力有限。
直至一卷卷详实无比字字泣血的贪腐证据悄然流传,士子们方才骇然知晓江南从不是无银赈灾,而是千万官银尽数入了贪官私囊。
救命银两被层层瓜分,救命粮药被恶意垄断,官吏与富商蛇鼠一窝,鱼肉灾民。
士林哗然,群情激愤,悲愤填膺之下,各州府书院儒生提笔挥毫,一篇篇针砭时弊,痛斥贪腐的檄文杂记短文层出不穷。
学子直书《江南贪蠹论》,痛斥官场溃烂,吏治崩坏。
文稿先是在书院内部传抄传阅,继而流出学府,散落各州府市井坊间。
大靖没有严苛的市井文稿封禁之令,文章一传十十传百,不出半月,江南贪官吞银害民的丑闻彻底冲出江南地界,顺着商路漕运,席卷大靖全境。
从京城朱雀大街的繁华茶楼,到市井巷陌,从蜀地水乡的漕运码头,到北疆边陲的山野村镇,举国上下,人人皆谈江南贪腐大案。
大靖大大小小的城池街巷,酒楼茶肆,市集码头,乡野村口,处处都在谈论江南惊天贪腐大案。
往日百姓闲谈多是市井琐事,风物趣闻,彼时开口闭口皆是江南贪官恶行。
金銮殿上的萧凛辰接到接连不断的地方奏报,御史密折,心绪躁乱,暴躁无常。
待各地民怨奏报,士林檄文接连送入宫中,亲眼看见天下士子痛斥朝堂溃烂,万民唾骂大靖腐朽,字字句句都在打他这位君王的脸,萧凛辰懦弱的底色之下,瞬间翻涌而起极致的恼羞成怒。
接连几日早朝,金銮殿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萧凛辰坐于龙椅,面色青白交替,将所有治国失策与吏治崩坏的罪责,尽数推诿给满朝文武。
随着舆论持续发酵,越来越多潜藏在大靖各地的陈年贪腐旧案被连带扒出,各地百姓借着江南一事,纷纷上告本地官吏克扣赋税,中饱私囊,积压多年的民间诉状如雪片一般涌入各州府衙。
天下百姓透过江南一桩惨祸,彻底看穿大靖王朝内里早已腐朽不堪,朝堂之上派系倾轧,官员结党营私,地方官府上下沆瀣一气,视百姓性命如草芥,每逢天灾,朝廷赈灾政令看似仁厚周全,政令落地经过层层盘剥,最终能落到灾民手中的实惠寥寥无几,坐拥高官厚禄的官吏只顾搜刮民脂民膏,全然不顾生民死活。
原本对朝廷皇恩尚抱有几分期许的寻常百姓,心中念想尽数破灭,往日口称皇恩浩荡的市井闲谈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随处可见对朝廷吏治的失望与诟病。
身处风波中心的江南地界,百姓的悲愤情绪更是远超天下各州府。
江南历经粮荒与瘟疫折磨,数十万百姓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亲眼目睹邻里亲朋饿死街头,染疫亡故,熬过灾祸之后方才知晓,朝廷巨额赈灾银被一众官员贪墨瓜分,若非另有旁人出手相救,整片江南早已十室九空。
百姓怨气日积月累,江南多处州县出现百姓自发聚集,前往府衙门前请愿,联名上书恳请朝廷从严查办所有涉案贪官,追缴全部贪墨赃银,尽数补入江南赈灾公库。
举国舆论滔天,民间怨愤四起之时,偏远疫区之内却迎来一桩揪动谢临砚与陈微禾心神的噩耗,留守疫区的陈老医者不幸染上瘟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