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入口的瞬间,他的身体猛地一僵,脊背绷得笔直,仿佛被无形的铁索死死拽住。那痛感并非皮肉之苦,而是自心脏开始翻涌蔓延,而后钻进细密的骨头缝里,再顺着奔腾的血脉流转至四肢百骸。
他脸色由苍白转为青灰,额头青筋暴起。本就干涩的嘴唇在极致的痛楚下迅速开裂,殷红的血珠顺着唇纹缓缓渗出。
他死死咬紧牙关,任凭剧痛席卷全身,硬是将那痛呼尽数咽了回去,可身体控制不住地簌簌发抖。
一旁的谢云归见状,连忙上前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指尖触到他僵硬的皮肤时自己的手也一颤。
她眼底满是慌乱与焦灼,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难以掩饰的忐忑:“你……你怎么样?还撑得住吗?实在不行就算了。”
白沐没有应声,费力地合上了双眼。先前脑海中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此刻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轰然间尽数涌入思绪之中。
往日被遗忘的记忆在此刻挣脱了枷锁,一帧一幕变得无比清晰,那些裹挟着经年的怨与恨,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反复切割着他的心神。
“你给我滚!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每次看见你的脸,我就会想起你那令人作呕的父亲,你就是我毕生最大的耻辱!”
尖锐刻薄的怒骂犹在耳畔,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是他至亲之人最残忍的伤害。
紧接着又是一阵张狂的嗤笑,笑声里满是鄙夷与践踏:“哈哈哈哈哈!就凭你这个杂种,也敢痴心妄想和我相争?在巫族之中,你甚至连一条看门的狗都比不上!”
最后那道无情的声音,更是将他推入无边的黑暗深渊:“从今日起,你便不再是巫族王的子嗣。来人,把他关进这间不见天日的密室,任由他自生自灭!”
良久,南嘉树缓缓睁开眼,之前那种天真、懵懂、不谙世事的柔软被人用手一把抹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寒冷。
他敛去心神,默默催动体内的同心蛊母蛊。一缕微弱的蛊丝顺着无形的脉络向外延伸,他耐心地感知着另一端子蛊的动向,不过短短数息,那处熟悉的牵绊便清晰地落在感知之中。
“找到了。”他淡淡开口,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唯有那双沉寂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他抬眼望向东方,只留给谢云归一个背影:“去告诉他们,人在东边,镇子末尾,一间废弃的旧磨坊里。”
谢云归怔怔地望着眼前判若两人的他,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浓重的寒意。她站在原地,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一股浓烈的悔意席卷了全身。
直到此刻她才彻底醒悟,先前白沐有意流露的种种言语与姿态,从头到尾都只是用来扰乱她心神的手段。
一想到褚倾时和颜微生二人一路以来的照拂与信任,想到他们将身边人的安危托付在自己身上,谢云归便满心愧疚与不安。她辜负了这份托付,如今更是酿成了难以挽回的局面。
南嘉树没有再多停留片刻,转身便朝着东方迈步走去。
街巷两侧的花灯燃着残烛,昏黄摇曳的光影落在他身上将他单薄的背影拉得又细又长。灯火明明灭灭,映得他身形虚影晃动,如同暗夜中游荡的鬼魅,一步步消失在街巷的尽头。
寒风卷着灯花轻颤,整条街巷都静了下来,只余下谢云归独自立在原地,满心惶然,进退两难。
——
柴房的门是从外面锁上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屋角的枯草窸窸窣窣地响,也吹得白韵缩在一起瑟瑟发抖。
她坐在一堆发霉的稻草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磨得手腕上的皮肤火辣辣地疼。她试过挣扎,绳子纹丝不动,反而在腕上又多添了几道红痕。
她也试过站起来跳着去撞门,可那门看着摇摇欲坠,撞起来十分结实,门丝毫未动,自己倒是被撞得一踉跄跌落在地。
她没有再试了,蹦蹦跳跳取暖消耗了她太多体力,她又蹦不动了,冷静下来后,她渐渐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绑她的人既没有来问她话,也没有来威胁她,更没有来提什么条件,她就这样被人扔在这间破柴房里,被人遗忘了。
不对劲,如果是求财,早就该有人来找她谈价钱了;如果是寻仇,她身上该多出几道伤口了;如果是威胁阿时,那更应该有人来跟她说话,让她写封信、递个话、喊几声,好让外面的人知道她在里面。
可什么都没有,从她被推进这间柴房到现在,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那些人的任务好像只是把她扔在这里就结束了。
白韵靠在墙上仰着头,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眼眶里的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她对自己说着:不能哭,你是一个坚强的女子,你肯定能想出办法自救的,不能成为别人的拖累。
她闭上眼,心里又自动把能来救她的人一个一个地过了一遍,阿时肯定在找她,颜微生跟着阿时也一定会她,谢云归看着她在眼前消失,也会找她,还有白沐,白沐一定急疯了。
想到白沐,她心里忽然疼了一下,心口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刺刺地疼。
她想起今日在面具摊前,他戴上那只银色的狼面具看着她,叫她“姐姐”时的样子。那时候她不敢看他,胡乱瞥开了眼,因为她知道,白沐终究会变成另一个人,不再是她的白沐。
还在思绪之际,柴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踹了一脚,门板剧烈地震动了一下,锁链哗啦啦地响,连带着灰尘从门框上簌簌地往下落。
白韵的神经猛地凝住了,她靠在墙上,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第二脚响起,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木头的裂缝从锁扣处向上下两端蔓延开来,门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