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散去时,挂十字架那人没立刻走。他站在原地,拿着那面铜镜,朝着何文盛做了个手势。一手指林子,一手拍自己胸口,又伸出两根手指,最后朝地上点了点。何文盛没看懂,旁边书手更是一脸糊涂。倒是赵海看了一会儿,皱眉道:“像是在说……明日,还来两个?”何文盛点了点头。“多半是。”挂十字架那人见他们似乎明白了,也不多解释,转身带人退进了林子里。人一走,周哨总立刻凑过来。“先生,刚才他们送来那几块石头,你瞧着值钱不?”何文盛低头一看。石头打磨得还行,颜色杂,有一块倒是隐隐发亮。“说不准,先收着。这种时候,他们拿什么来换,不见得就是值钱货,也可能只是他们眼里值钱。”说到这,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不过有件事是准的。”“什么?”“他们今天回去以后,会告诉别的土人。这海边新来的,不只是会开枪的,还真肯拿盐和铁换东西!”周哨总听得心痒。“那往后,岂不是会来更多人?”“来人不是怕。”何文盛把收来的兽皮和玉米一件件记下,“怕的是没人来。”傍晚时分,何文盛把今日换得的东西全摊在桌上,一笔笔写进了簿子。几张兽皮,两筐玉米,一串晒肉,一些野果,几块石头。看着不值什么。可在郑森眼里,这比多抢一处小庄园还要紧。因为这不是抢来的。这是别人主动送过来,再拿东西换走的。这就是关系。也是路!他翻看着簿子,问何文盛:“今日换出去多少盐?”“三小包。”“布?”“两段。”“铁件呢?”“一把小刀,两枚铁钩。”“铜镜只出了一面?”“是。”郑森点了点头。“镜子先少放。那东西太扎眼,能钓人,也容易引来贪心。”何文盛拱手应下。施琅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明日他们若真多来两人,后日就会更多。人一多,事情也多,得先把哨位和进退路摸熟。”郑森道:“你去办。”“还有。”施琅顿了顿,“给土人看的货,要跟仓里的军需分开。别让下头人动了歪心思,拿官货自己做买卖。”这句说得很冷,但说得正中要害。离本土太远,最怕的不是外敌。是下面的人见钱眼开!郑森沉吟片刻,直接下令:“从今日起,栈桥西侧换货之物,另立一库。由何文盛、赵海两边同时记账。出一件,记一件。少一件,先查账,再查人!”“是!”这就是规矩。规矩立早了,后面才不至于烂。夜里,前埠里点起了火盆,海风一阵阵往里灌。今日换来的玉米被人拨开一穗,里头颗粒很饱。赵海掂着一块兽皮,啧了一声。“这土人手上,好东西还真不少。”周哨总盘腿坐在木墩上,一边啃晒肉一边说:“我现在算是明白了。都督这不是让咱们做生意,是拿买卖拴人!”何文盛抬起头,笑了笑。“你总算没白看。”周哨总嘿了一声。“我是不爱记账,又不是傻。”他说完,往海边看了一眼。夜里那几艘大船静静泊着,栈桥尽头,两个哨兵正来回走。而栅线另一头,那块小小的空地白天还是空的,如今却已经有人提起时,不再只说“那边”,而是说“换货的地儿”。这三个字一出来,味道就变了。说明这地方,已经开始长出自己的用处了!郑森站在火盆边,听着众人说话,没出声。他心里清楚,今日这一场,不过是开了个头。只要土人愿意来,只要有东西流动,只要这前埠不仅有枪,还有盐,有布,有铁,有消息,那它就不会只是一块靠火炮守着的滩头。它会自己往外长!从栈桥,长到林边。从军仓,长到人心!而这,才是一个据点真正扎下根的开始。他伸手,把火盆边一根木柴往里推了推。火一下旺了点。“明日照旧。”“换货的人,照来。”“但记住。”“货可以往外放,栅线不能往后退一步!”众人齐声应下。夜色压下来,海边风声不停。新金山前埠里,第一天真正像“埠”的日子,就这么过完了。第二天一早,新金山前埠比昨日更热闹。不是人多,是人都在动!栈桥边有人卸水桶,仓边有人点验火药,木栅外那块换货空地也早早收拾出来了。何文盛领着两个书手,把昨日剩下的盐、布、铁件重新分开摆好,还特意多放了两把小铁钩。周哨总蹲在木桩边,看着人忙来忙去,嘴里叼着草茎,忍不住问了一句:“先生,这铁钩也值钱?”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何文盛头也不抬:“值。海边的人,见了铁都眼热,更别说这种能勾绳、能钓鱼、还能修木头的小东西。”周哨总咂了咂嘴:“我以前还真没把这些玩意儿当回事。”何文盛笑了笑:“你以前在大明,现在在美洲,地方一换,价就不一样。”周哨总刚要再贫两句,赵海已经从外头走了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冲郑森拱了拱手:“大公子,林边来了人。”周哨总一愣:“又是土人?”赵海摇头:“土人先看见的。一路跑来给咱们递了消息,说有个骑马的红衣人,顺着山路往南走。”何文盛手里的笔立马停了。郑森抬起头,眼神也是一沉:“红衣人?”“是。”赵海道,“按土人的比划,穿得不像普通庄户,也不像咱们昨夜捉回来的那种黑袍修士,更像兵,或者教会里专跑腿的信差。”施琅正站在仓门口听着,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动:“多半是送信的。”周哨总直接站起身:“都督,追不追?”“别急。”郑森抬手压了压,先问赵海,“人到哪了?”“已过溪口,往南边那条旧土路去了。”“快不快?”“快。”赵海道,“骑的是庄园养的高腿马,不是土人的矮马。”施琅冷笑一声:“看来教堂那边是真急了。昨日试探火力没摸出深浅,今日就开始往外递信了!”何文盛也反应过来了,神色微变:“若真是求援信,那这封信比抓一个护卫值钱多了。”郑森点点头:“自然值钱。信里写什么,往哪送,送给谁,这些都能看出西班牙在这块地方的骨架。”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周哨总:“你手底下,能跑林子的,挑十个。不要多,多了容易惊。”周哨总眼睛一亮:“末将亲自带!”“不。”郑森摇头,“你留前埠。赵海去。”赵海抱拳:“末将在。”“带你的人,跟土人走一道。先盯,有把握再截。我要活的,也要信。”赵海只问了一句:“若人跑了,信烧了呢?”郑森淡淡道:“那就先保信。人可以死,信不能丢!”“是!”话音一落,赵海转身就走。他一出去,仓里气氛顿时就紧了几分。何文盛把笔搁下,看着郑森,低声道:“大公子,若截得下来,这信很可能不只是一封求援。”“怎么说?”“若只是报个港口被夺,派个庄园护卫都够了。眼下让一个骑马快脚往南送,说明收信的人手里,有比教堂和庄园更能动兵的人。”施琅接道:“或者,有更大的港镇。”“对。”何文盛点头,“而且这人多半认字,带路熟,还知道怎么躲林子和土人的路。这样的人,不会只背一句话。”郑森没说话,他心里也是这个意思。昨晚神父和贝尔纳多吐出来的,只是附近支线和转运屋的皮毛。真正能把新金山前埠和西班牙大盘子连起来的,还是这封正在路上的信。过了约摸两刻钟,前埠里气氛越来越沉。没人明说,可都在等。连木栅外那边本该来的土人,今天都没见着影子。显然,他们也嗅到了这林子里的不对劲。周哨总在栈桥边来回走了三圈,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都督,您说赵海能赶上么?”郑森站在木桩边,没回头:“能不能赶上,看路,不是看腿。”周哨总没听明白,施琅在旁边却点了点头:“山路不是谁跑得快,谁就能追上。得看那送信的知不知道哪条道最快,哪条道最稳,哪条道能避开土人。赵海手里有土人的消息,若那送信的只认西班牙人常走的路,他反倒未必占便宜。”周哨总听得有些牙痒:“等消息,是真熬人!”郑森看着林子方向,淡淡道:“这才到哪。等以后抢银骡队,咱们一蹲就是几天。你这点耐性,不够。”周哨总咧了咧嘴,不敢回了。又过了半个时辰,远处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守在外头的亲兵回头便喊:“赵百户回来了!”众人同时转头,只见赵海带着五六个人从林子里钻出来,衣服上沾着叶子和泥,后头还拖着一个被捆住手脚的人。那人一身红褐短袍,头上帽子歪了半边,右脸有血,嘴里还塞着布。更醒目的是,他腰上系着一个皮囊!何文盛一看那皮囊,眼睛都亮了。赵海走近,抱拳就报:“幸不辱命。人拿了,信也在。”周哨总大笑一声,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成了!”赵海没顾上喘,先从那人腰上扯下皮囊,递给郑森:“大公子,此人骑马过溪口后,先往南跑,后又想转进林子抄小道。若不是带路那土人给咱们指了个偏坡,差点真让他绕过去。”“后来怎样拿下的?”施琅问。赵海回道:“先放了一箭,惊了他的马。他想烧信,手刚摸进皮囊,就被咱们扑倒了。火折子也在这儿。”说着,他又把一只小火折子丢在桌上。何文盛一见,心里更定了。这是真急信!:()我,崇祯,开局清算东林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