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聚在河畔,围拢在几株歪斜的桑树下。中央横陈一具尸体,皮肉溃烂发黑,肿胀得不成人形,恶臭如刀,割得人喉头发紧、鼻腔发酸。腹腔被硬生生剖开,空空如也,肠肝脾肺全没了踪影,只余下暗红黏腻的创口,像一张无声嘶吼的嘴。一尘道长盯着那尸身,轻轻摇头:“唉,如今连杀只鸡都要过堂,何况是人命?”话音轻淡,可他眉间却压着沉沉的倦意,眼底泛起一层水光似的悲凉。“道长,这人是谁?怎会躺在这儿?”凌然低声问。“断头的那个……怕是个讨饭的,听说摸了人家钱袋,当场就被剁了。”一尘道长语调平缓,目光扫过凌然,又补了一句:“走吧,去吃饭。你肚子里还空着呢。”“嗯。”凌然应声点头,转身便随他朝村东头一户土墙院落走去。“阿莲,这儿就是我家,你喜欢不?”两人刚踏进院门,屋里就炸出一阵撕扯般的争执——“我不答应!小莲绝不能嫁给那个瘸腿的老棺材瓤子!”“不答应?你是想让全村人陪葬?!近来接连倒下七条命,外头瘟气漫山遍野,若没人压得住这邪祟,整座村子早晚成乱坟岗!”“我说了不算?那得问小莲自己点头!”“我——不——同——意!”凌然和一尘道长跨进院子,一尘道长脸色骤然绷紧,像拉满的弓弦。“都住手!”凌然冷喝一声,声音不高,却震得檐角灰簌簌往下掉。“凌然哥哥!”阿莲猛地从灶台边跳下来,赤着脚奔到他跟前,一把攥住他的衣角。“说,到底在吵什么?”凌然再开口,嗓音冷得能结霜。“凌然兄弟,这事你别管。”一尘道长往前半步,声音低沉,透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废物?你凭哪条规矩拦我?”凌然瞳孔一缩,怒火直冲额角,指节捏得咔咔作响。“趁早走,越远越好。”一尘道长垂眸,脸色阴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幕,“这场祸事,沾上就是死。”凌然冷笑一声,没接话,只俯身对阿莲柔声道:“走,哥带你吃糖糕去。”阿莲飞快地瞥了一尘道长一眼,又仰起小脸望向凌然,嘴唇微微动了动,终是轻轻颔首,小手更用力地攥住了他的指尖……此时,林梢暗处,一道青白身影悄然浮起,眼窝深陷,唇角裂至耳根,挂着令人脊背发麻的狞笑。“阿莲,跟我走。”凌然牵起她冰凉的小手,转身朝村口小路迈步。“站住!”一尘道长厉声喝住。凌然顿足,缓缓回头,目光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凌然兄弟,你这次回来,是打算带阿莲走,对吧?”“对。”他答得干脆,早料到瞒不过此人。“这念头,比瘟疫还要致命。”一尘道长深深吸了口气,喉结上下一滚。“我知道。从前她跟着我,可我也护不住她。”“为何?”“道长,你该明白——这场病,不是咳两声、烧三日就能过去的。我怀疑,整座山坳,早已被瘴毒啃透了。”他声音低哑,字字如石坠地。凌然猛地抬头:“什么?!”一尘道长闭了闭眼,叹道:“太凶了……我昨夜已飞鸽传信邻村,至今杳无回音。怕是……信鸽还没落地,人就先倒了。”“那河边那些……”凌然抬手朝河滩方向一指,眉头拧成死结。“全送走了。可没人回我。”一尘道长声音沙哑,“若再拖下去,活人也要变尸傀。”“道长,这事,交给我。”凌然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语气沉稳得像山根下的磐石。“凌然兄弟,你心是热的,可手是空的——你既不通巫术,也不懂蛊引,拿什么去挡这要命的灾?”凌然摇摇头,目光灼灼:“让我试试。若成了,我亲口告诉你缘由;若败了……至少我们不是跪着等死。”“可那边躺着十几具……”凌然抬手截断他的话,直视着他双眼:“一尘道长,我不想因这事,把几十年的情分,熬成隔夜茶。”一尘道长怔了怔,忽而低笑一声,抬掌重重拍在他肩上:“好!既然你铁了心,我这条老命,陪你赌一把。”“何时动身?”“明早辰时。”“行。”凌然拱手,牵着阿莲转身离去。“阿莲,别乱跑。”一尘道长在身后叮嘱一句,目送两人背影隐入暮色,脸上笑意渐渐褪尽,眉心沟壑越陷越深。夜色渐浓,月华如银,静静铺满屋瓦、田埂与溪流。村外野岭一棵老槐树顶,凌然与阿莲相对盘坐。她周身鬼气翻涌,浓得化不开,凝成一只幽蓝光茧,将她温柔裹住。阿莲双目微阖,呼吸绵长,正一点一点吞纳着夜里的阴寒之息。凌然静坐在侧,目光始终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像守着一盏将熄未熄的灯。“小姐!”清亮一声唤自背后响起。凌然回身,见一尘道长已立在枝杈之间,袍角在夜风里微微扬起。,!凌然只淡淡唤了句:“道长。”“阿莲……还好么?”一尘道长走近几步,目光细细扫过她周身流转的幽光,声音放得极轻。七十“阿莲身上阴气翻涌,比先前浓烈数倍——准是她父母埋下的镇魂符起了效。”一尘道长沉声解释。“她现在很安稳。”凌然语气笃定。他抬眼望向道长,目光清亮而沉静。“安稳?”一尘道长眉峰一跳,“可她为何还闭着眼,毫无知觉?”“您说的……是附在她身上的那缕游魂?”凌然反问。道长颔首:“正是!”“她不会出事。”凌然声音不高,却像钉子般凿进空气里。一尘道长没再接话,只垂眸静坐,衣袖垂落如古井无波。“道长,您今儿怎么总像憋着话似的?”凌然见他沉默太久,忍不住开口。道长缓缓吁出一口气,嗓音低哑:“凌然兄弟,实不相瞒——我们早被锁在这村子十几年了。”“为何?”“瘟疫一起,活人变僵,血冷肉硬,连骨头缝里都渗着尸气。我们……也没逃过。”“那我怎么会在这里?”凌然心头一震。“染病后,村民把我们拖到山口,一把推下断崖,扔进了这荒岭深处。”凌然怔住,脑中豁然贯通——原来整村人早已溃烂成形,唯剩本能,将尚存一丝人气的他们视作污秽,弃如敝履。一股寒意从脊背漫上来,不是怕,是闷,是堵,是天地倾颓时无人喊一声“慢”。“凌然兄弟,你打算何时动手?”道长扫了眼四周幽暗林影,压低嗓音。“等天光撕开夜幕。”“好。”道长点头,喉结微动,再未多言。夜,彻底吞没了山谷。月光冷冽如霜,泼洒在嶙峋山石与枯枝败叶之间。就在万籁俱寂的浓墨里,异象陡生——深山腹地,忽有幽绿火苗次第亮起,一簇、两簇、数十簇……浮游晃荡,似磷火,又似活物喘息。那绿焰尚未燃稳,凄厉尖啸已刺破山风:“桀——桀——桀——”树影晃动,人形黑影自灌木丛中缓缓踱出。皆是人样,却无双目,眼窝深陷如枯井;皮肉紧贴骨架,薄得能透光;脸上坑洼纵横,像被刀刮过又糊上泥灰,丑得令人胃里翻江倒海。是具具将散未散的干尸!尸群之中,还裹挟着几十个衣衫褴褛、满脸污垢的流民——瘟疫初起时逃出村子的幸存者。他们在山林里熬了太久,靠啃腐肉、舔尸血苟延残喘,神志早被饥渴与恐惧啃噬殆尽,只剩杀戮的野性在血管里奔突。尸群最前,一具巨影踏着碎石缓步而来。它足有两米开外,筋肉虬结如铁铸,青灰鳞甲覆满全身,头顶一顶锈迹斑斑的旧盔,沉甸甸压着一股蛮横煞气。“桀——桀——桀——”众尸齐齐仰头,咧开黑洞洞的嘴,嘴角扯出狞笑,喉管里滚出非人的咕噜声。“道长,眼下如何应对?”凌然盯着那步步逼近的尸潮,眉头拧紧,侧身低问。一尘道长略一凝神,声音稳如磐石:“既已定下今夜清障,便照原计行事。”“明白。”凌然应声点头,指尖已悄然按上腰间短刃。“嘎吱——嘎吱——”尸群骤然嘶嚎,枯爪扬起,双腿蹬地,如溃堤浊浪般朝二人扑来!道长暴喝一声,足底猛跺,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出——快得只余一道残影!“轰!”掌风劈落,当先一具干尸应声倒飞,撞断三棵碗口粗的松树才重重砸地。他旋身再进,左拳悍然捣出!“咔嚓!”臂骨断裂声脆得瘆人,那干尸一条胳膊竟被生生拗断、甩出老远!惨嚎未绝,道长右掌已拍上它面门——劲力透骨而入,耳膜炸裂,腥臭黑血喷溅而出,干尸踉跄倒退,瘫软如泥。道长毫不迟滞,欺身而上,五指如钩扣住它颈项,狠狠下压!那僵尸虽皮糙肉厚,脖骨却已咯咯作响,却仍挣扎扭动,喉间嗬嗬作响。:()僵尸:拜师九叔,葬尸成道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