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塔从窄路上方拉起来的时候,翅膀往下压了一下,气流把地面上一丛矮灌木压得贴在了冻土上。魏岚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夹在冰坡之间的狭长低洼地带,投石机的灰黑色轮廓在坡顶上一动不动,操作手们还蹲在机器旁边等。窄路上空空荡荡,车辙印和脚印都是旧的,还没有增援部队进来。
“他们还在等。”魏岚说。
“会来的。”夏洛塔说。她的声音从龙颈前方传过来,被风削得比平时更冷一些,“东边那道口子撕得越大,帝国就越急着调兵。西侧的兵要往东侧去,这是唯一的路。”
魏岚点了点头。他把窄路两侧的冰坡又扫了一眼,记住了投石机的数量和位置——两边加起来大约六十台,架在坡顶,摆臂朝下,弹仓里装着灰黑色的陶罐。陶罐表面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反着暗沉的光,有些罐口封着的蜡在冷空气里裂了缝,露出里面深色的液体。
夏洛塔调整了方向,翅膀扇了两下,身体从悬停转为前倾,开始往西南方向飞。地面的景物从脚下滑过去——冻土裂缝、碎石堆、干涸的沟壑,一个接一个地从视野前方出现又从身后消失。风从北边吹过来,在低空被地形切割成乱七八糟的涡流,夏洛塔的身体偶尔被气流顶一下,微微晃一晃,然后又稳住。她的翅尖扫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枯黄的枝条被气流压断了几根,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但声音太小了,被风声盖住了。
“我们现在在防线后方。”夏洛塔说。她的脖颈微微低着,浅金色的竖瞳盯着下方起伏的地面。“再往西南飞,会经过帝国的补给线和后方哨站。那些地方应该不太平。”
魏岚攥着龙颈两侧的鳞片,翡翠色的眼眸盯着下方。鳞片在他的掌心里冰凉光滑,边缘压进他的指腹,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子。夜里的寒气还没有完全散干净,晨风从北边扑过来,把他的衣领吹得翻起来,一下一下地抽打在他的下巴上。“那我们就看看。”
一条土路上,补给车队的残骸歪歪斜斜地躺在路两边。
魏岚从空中数了一下,大约十五辆马车。车轮朝上,车轴折断,车厢板被什么东西劈开了,裂口处的木茬是白色的,没有被烟熏过的痕迹,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像一排被掰断的骨头。粮食和草料撒了一地,有些麻袋被刀划开,麦粒从口子里漏出来,铺在冻土上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风从北边吹过来,把麦粒从麻袋的破口里往外扒拉,一粒一粒的,顺着土路的车辙印往南滚,滚不动了就卡在冻土的裂缝里。马匹不见了,地上有马蹄印往南延伸,蹄印很新鲜,边缘没有塌,凹坑底部的土还是湿的,大概是今天早上留下的。
尸体集中在车队的前后两端。魏岚数了数,十来具。穿着帝国后勤人员的衣服,灰色的粗布外套,没有甲。有的人喉咙被割开了,伤口边缘的皮肉往外翻,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肉和发白的筋膜,血在身下冻成了一摊暗红色的冰面,冰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有的人胸口被捅了一刀,衣服上的破口边缘被血浸透,干了之后变成深褐色,硬邦邦的,像一块贴在布料上的硬壳。还有一个人的脑袋被砸瘪了,看不清脸,头盔滚落在三步远的地方,内侧沾着头发和碎骨头,头盔的铁皮上有一道凹痕,凹痕的形状像锤头。
车队最前面那辆马车的车辕上还挂着半截缰绳,缰绳的断口处毛糙糙的,不是被刀割断的,是被拉断的。马匹在受到攻击的时候拼命往前挣,缰绳绷断了,马跑了。魏岚顺着马蹄印往南看了一眼,蹄印在两百步外拐了个弯,往东边去了,大概是被袭击者的动静吓跑了方向。
“两头发起攻击,中间收口。”魏岚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风里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是流寇的作风。流寇会从一侧打,抢完就跑。这是有计划的伏击。”
夏洛塔的脖颈微微侧了一下,浅金色的竖瞳扫了一眼车队北边那片坡脊。“袭击者从北边那道坡脊后面摸过来的。坡脊距离车队大约两百步,地形起伏,足够隐蔽。打完就撤回去,追不上。”
魏岚盯着那些尸体摆放的位置。车队最前方那具尸体趴在路中间,面朝下,两只手伸向前方,像是在往前爬。车队最后方那具尸体仰面朝天,一条腿压在另一条腿下面,姿势别扭,像是从马车上被拖下来的。中间那几具尸体歪在路边的排水沟里,身体蜷着,手捂着伤口,指缝里露出深褐色的血痂。
“车队在正常行驶。”魏岚说。“前面的先被打,车队停了,后面的人想掉头,发现后面也被堵了。前后都跑不掉,中间的人往两边跑,但路两边是开阔地,没有掩护,跑出去也是死。”
夏洛塔没有接话,翅膀扇了两下,继续往前飞。她飞过车队残骸上空的时候,翅尖的气流把路面上一小摊麦粒吹得扬了起来,像一小片淡黄色的雾,很快被风吹散了。
飞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魏岚看到了一处半地下的仓库。
仓库的顶棚塌了。木梁从中间折断,断口发黑,烧透了,表面的炭层在风里剥落,一小片一小片地往下掉。从塌陷的缝隙里往下看,能看到下面还在燃烧的火光——不大,但很密,桔红色的,一堆一堆的,像一大堆被压扁了的炭火挤在一起。火光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发暗,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在烧。烟从塌陷的顶棚缝隙里往外冒,灰白色的,浓稠,升到半空中被风吹散,像一块被扯烂了的布。魏岚闻到了一股焦糊味——不是烟的味道,是烧焦的布料和皮革混在一起的那种酸臭,被风送到他的鼻腔里,他皱了皱眉。
仓库周围的空地上散落着烧焦的麻袋和木桶。有些麻袋被烧得只剩灰了,风一吹就散,灰烬在地面上打了几个旋,落在路边的沟里。有些木桶被滚到了路边,盖子被撬开扔在地上,桶壁上还挂着水珠——里面原来装的是油或者酒,已经空了。魏岚注意到,被滚到路边的木桶有七八个,整齐地排在路肩上,桶口朝上,桶底朝下,不是慌乱中乱滚的,是被人有意推过去摆好的。
仓库旁边有一条路,路上有新鲜的车辙印,往南延伸。车辙很深,两道的间距比普通的马车宽,载重应该不轻。车辙印的底部是湿的,渗出水来,说明车刚过去不久,车轮把冻土表面那层硬壳压破了,露出下面还没冻实的泥。
“不是粮食。”魏岚说。他的眼睛盯着那些灰白色的烟。“粮食烧起来烟是黄色的,这个烟是灰白色的,烧的是布料、草料、木制品。值钱的东西被搬走了。”
夏洛塔的竖瞳盯着路上那些深深的车辙印。“车辙这么深,载重不轻。武器、盔甲、药品,这些东西比粮食值钱。袭击者没有烧掉它们,而是带走了。”
“打下来了,搬得走的搬走,搬不走的烧掉。”魏岚说。“帝国在这个点上囤的东西,有人拿不走的,帝国也别想用了。”
夏洛塔从盘旋中拉平,继续往西南飞。她飞过仓库上空的时候,热浪从塌陷的顶棚缝隙里往上蹿,把她的翅膜烤得微微发颤,她往上抬了抬翅膀,避开那股热气。
继续往西南飞。地形开始变得破碎,冻土裂缝纵横交错,低矮的坡脊之间夹着干涸的沟壑。沟底长着灰绿色的苔藓,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像踩在石头上。魏岚看到了一座建在坡顶的哨站。
哨站是用石头垒的,方方正正,像个缩小版的碉堡。石头缝里填着泥巴和碎草,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空洞,风从那些洞里钻进去,发出呜呜的低响。屋顶塌了一半,木梁从中间折断,断口发黑,和仓库一样是被火烧过的。但火没烧透,木梁的中间段还是原木的颜色,被烟熏得发黄,边缘的炭层裂开了几道口子。
门是开着的,门板歪在一边,铰链从门框上脱开了,门板靠在墙上,被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地响。门框上有一道从上到下的刀痕,劈穿了整块木板,断口处的木茬是白色的,没有被烟熏过——这道刀痕是在火烧之后留下的。刀痕很深,从门框上沿一直劈到下沿,没有拐弯,没有停顿,一刀到底。
院子里没有尸体,没有血迹。但院子正中央立着一根木桩,木桩是大腿粗的松木,下端削尖了钉进土里,钉得很深,露在地面上的部分大约齐腰高。木桩上钉着一张纸。纸是灰白色的,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用两块石头压着,一块压在左上角,一块压在右下角。魏岚让夏洛塔降低了一些高度,看清了纸上的内容。字是用炭笔写的,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很大,隔很远也能看清:
“苍牙不杀平民。投降的不杀,抵抗的全家不留。”
下面一行小字,比上面的字小了一半,挤在纸的底部:“粮食交出来,人活。藏起来的,查出来全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