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从那个漫长的梦里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疗舱的床上,身上连着七八根能量管道。那些管道像输液管一样插在他那些时间裂痕的边缘,淡蓝色的能量液正缓慢地流进他身体。李维教授站在床边,盯着仪表盘上的读数,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怎么样?”凌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李维教授吓了一跳,转头看他。“醒了?感觉怎么样?”凌想了想。身上那些裂痕还在疼,但不是剧烈的疼,是那种钝钝的、持续不断的疼。脑子有点晕,像塞了一团浆糊。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手指动了,但动的是十几岁那只瘦小的手指——不是现在的。他眨了眨眼,手指变回原样。“……还行。”他说。李维教授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存在稳定性百分之十四。比昨天又掉了两个点。那些能量管道只能暂时稳住你的基本结构,但阻止不了时间线的撕裂。”凌低头看那些插在裂痕边缘的管道。淡蓝色的液体流进去,又从裂痕的另一端流出来,带出来的不再是液体,是某种发光的、像雾一样的东西。“那是什么?”他问。“你存在本身。”李维教授说,“被时间线撕下来的碎片。我们试着把它们收回来,再重新注入。但——”“但什么?”“但收回来的是碎片,不是你。”李维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声音很低,“就像把一本撕碎的书拼回去,字还在,但顺序乱了,意思也变了。”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问:“我还能撑多久?”李维教授没回答。琪娅端着吃的进来时,凌正试图把那些能量管道拔掉。她冲过去,一把按住他的手。“你干什么?!”“没用。”凌说,“这些东西治不好我。”“但能让你多撑一会!”“多撑一会干什么?”凌看着她,那些裂痕从额头蔓延到眉心,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蓝光,“躺在这里等死?”琪娅的手僵住了。凌轻轻挣开她的手,把那些管道一根一根拔掉。每一根拔出来的时候,那些裂痕就会疼一下,像有人在用刀剜肉。但他没停。拔完最后一根,他撑着坐起来。“凌……”琪娅的声音发抖。“我想去舰桥。”凌说。舰桥里,瑞娜正在盯着监控屏。那些收割者舰队还在远处游荡,时渊者的数量似乎又少了一些,但它们还在。她转头看见凌走进来,愣了一下。“你怎么起来了?”“躺够了。”凌走到舷窗前,看着归寂之地的方向。那个灰白色的光点还在那里,静静悬浮着。瑞娜走到他身边,空荡荡的左袖管垂着。她脸上的伤口从脸颊蔓延到脖子,发光的边缘又扩大了一圈。“你看起来像个快碎掉的瓷器。”她说。“你也是。”瑞娜笑了一下,那笑容疲惫。“至少我还知道自己是谁。你呢?刚才走过来那几步,你闪了多少次?”凌没说话。他知道瑞娜看见了——他走过来的时候,身体闪了至少五次。有时候是现在的他,有时候是十几岁的少年,有时候是半透明的虚影,还有一个瞬间,他甚至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人。“我在想一件事。”凌说。“什么事?”“我一直在修复自己。”凌抬起手,看着那些裂痕,“从第一次受伤开始,就在想办法把裂痕补上,把伤口治好,把自己变回原来的样子。”瑞娜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但原来的样子是什么?”凌问,“是垃圾场那个小孩?是学院那个学员?是刚当上指挥官那时候?还是昨天那个我?”瑞娜没回答。凌继续说:“那些时间线上的我,每一个都是真的。垃圾场的我真的活过,学院的真的活过,昨天的也真的活过。我想修复成哪一个?”“你想太多了。”瑞娜说。“可能吧。”凌看着窗外那个灰白色的光点,“但那些裂痕——它们不是伤口。它们是那些时间线上的我,留下的痕迹。”那天下午,凌坐在舰桥的角落里,盯着自己的手发呆。手又闪了。这次是半透明,能看见底下的地板。过了几秒,恢复正常。再过几秒,又变成十几岁那只瘦小的手。他试着去抓住什么。抓住椅子的扶手,抓住自己的衣角,抓住琪娅递过来的杯子。每一次抓住的时候,手就会稳定一会儿,但一松开,又开始闪。“你在想什么?”琪娅坐在他旁边,轻声问。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大祭酒。”琪娅愣了一下。“大祭酒?那个在上古记忆里的人?”“嗯。”凌说,“他看见了自己的族人一个个死去,看见了自己守护的文明崩塌,看见了火种计划失败。但他什么都没做。”“他做不了。那是历史,已经发生了。”“对。”凌说,“已经发生了。”,!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正在十几岁和现在的样子之间来回切换。“我也一样。”他说,“那些时间线上的我,都已经发生了。垃圾场的我,学院的我,刚当上指挥官的我,还有无数个我不知道的我——他们都存在过,都活过,都经历过他们自己的事。我现在想把他们修复成一个,就是在否定他们。”琪娅握紧他的手。“但你现在是现在的你。”“我知道。”凌说,“但我也是他们。那些裂痕,是他们在我身上留下的记号。不是伤口,是记号。”那天晚上,凌没回医疗舱。他坐在舰桥的舷窗前,盯着外面无尽的星空。那些星星有的远有的近,有的亮有的暗,有的正在诞生,有的已经死了几万年。它们都在那里。不管他看不看,它们都在。就像那些时间线上的他。他闭上眼,把意识沉进那些裂痕里。这一次,不是抗拒,是去看。他看见垃圾场的自己蹲在废铁堆里翻找能卖钱的东西。那孩子瘦得皮包骨,脸上有打架留下的淤青,但眼神很亮,像还没熄灭的火。他看见学院的自己和凯德在训练场上对打。两个人累得气喘吁吁,但还在笑,还在互相骂对方是废物。他看见刚当上指挥官的自己站在混沌号的舰桥上,手足无措地看着那些等着他下令的人。那时候他还不懂怎么当指挥官,只能硬着头皮装懂。他看见无数个自己,在无数条时间线上,做着无数件事。有的成功了,有的失败了,有的死了,有的还在挣扎。但每一个,都是他。凌睁开眼。那些裂痕还在,还在发光,还在疼。但他看着它们的时候,不再觉得它们是伤口了。它们是路。是那些他走过的路,留下的痕迹。琪娅一直坐在他身边,手按在他胸口,数着他的心跳。她看见他睁眼,轻声问:“想通了?”凌想了想,说:“想通了一半。”“另一半呢?”“另一半……还没想明白。”他看着窗外那个灰白色的光点,“但我知道一件事。”“什么事?”“我不能再修了。”琪娅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舰桥的门滑开,李维教授走进来,手里拿着扫描仪。他看见凌坐在那儿,愣了一下。“你怎么还在这儿?该回医疗舱了。”凌摇摇头。“不回了。”李维教授愣住了。“什么?”“那些能量管道,那些修复手段,都停了吧。”凌说,“没用的。”“但你——”“我想试试别的办法。”李维教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凌的眼睛,又咽了回去。那双眼睛里有很深的疲惫,但还有一种别的东西——不是绝望,是某种他看不懂的平静。“什么办法?”他问。凌没回答。他看着窗外那个灰白色的光点,掌心里的光点在微微发烫。“还没想明白。”他说,“但快了。”那天深夜,凌一个人坐在舰桥里。那些裂痕还在发光,还在疼。但他不再试图按住它们,不再试图把它们合拢。就让它们在那儿,就让那些时间线上的他来看他,来叫他,来拉他。他看着窗外,看着归寂之地那个灰白色的光点。“再等等。”他轻声说,“再等等。”掌心里的光点闪了闪,像在回答。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琪娅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凌侧头看了看她,然后继续看着窗外。那些裂痕还在发光。但他不再怕它们了。:()星穹神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