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号的驾驶舱里,死一般的寂静。瑞娜瘫在驾驶位上,眼睛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她的双手还在微微颤抖,那是肾上腺素消退后的自然反应,也是劫后余生的后遗症。艾莉丝的投影只剩一缕微弱的光,在驾驶舱一角轻轻闪烁。那光很弱,弱到随时可能熄灭,但它还在,还在努力维持着自己的存在。流砂的银沙躯体勉强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那些沙粒之间的空隙比之前更大,更多,像是随时会四散开来。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只有极其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墨先生的投影消失了。只剩下一句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话,在虚空中飘荡:“我……还在……只是……需要……休息……”凌站在原地。他的右手,从手掌到肩膀,此刻都布满了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还在缓慢蔓延,像是活的藤蔓,在吞噬他的身体。每一条纹路都在隐隐作痛,那是时间留下的烙印,是每一次付出的代价。但他还站着。还活着。还在看着他们。时序号静静地悬浮在灰白色的虚无中。没有方向,没有目标,没有能量。只是飘着。然后,一道光出现了。不是从外面,是从里面。从驾驶舱的角落里,从墨先生消失的地方,缓缓浮现出一道光。那光很弱,很淡,像是将熄的烛火。但它固执地亮着,一点一点凝聚,最后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是墨先生。不是完整的投影,只是一个轮廓。他的脸模糊不清,身体透明得像水。但他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凌……有一个地方……”“我必须带你们去。”凌看着他:“什么地方?”墨先生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说:“我被囚禁的地方。”时序号的能量已经归零。但墨先生用自己最后的存在,推动了它。那艘小小的飞船,在那缕微弱的光的牵引下,缓缓向某个方向飘去。穿越一层又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一片又一片灰白色的虚无。最后,停在一片碎片面前。那是一个房间。很小的房间。墙壁是纯白色的,但不是寂灭那种冰冷的光,是普通的、中性的白。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躺在上面的——人。年轻的墨先生。血肉之躯的墨先生。他闭着眼睛,身上插满了管子。那些管子连接着周围的设备,设备上跳动着各种数据。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睡着了。但这不是睡眠。这是囚禁。时序号飘进房间,停在那张桌子旁边。没有人发现他们。他们只是观察者。门开了。几个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银白色长袍的灵族。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是悲伤,是愤怒,是失望,也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他身后跟着几个穿着不同服饰的人。时族的银沙斗篷,生族的翠绿色长袍,晶族的淡金色礼服。他们是联盟最高议会的代表。他们是来宣判的。那个灵族走到桌子前,低头看着躺在上面的墨先生。很久,很久。然后,他开口:“墨,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墨先生没有睁眼。但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知道。”“十七个人。”“死了。”那个灵族的拳头,握紧了。他的声音在颤抖:“他们是自愿的。”“他们相信你。”“他们把自己的命,交到你手上。”“你说过,有百分之三十七的成功率。”“你骗了他们。”墨先生终于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空洞得可怕。他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些跳动的数据,看着那些曾经代表着希望的设备。他说:“我没骗。”“理论上,真的有百分之三十七。”“但理论是理论,实践是实践。”“我……高估了自己。”房间里陷入沉默。那个灵族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墨先生:“联盟最高议会,判决如下。”“墨,因擅自进行禁忌实验,造成十七名自愿者死亡,触犯《联盟安全法》第七条第三款。”“判处——”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永久囚禁。”“将你的意识,转化为纯数据形态,囚禁于生命网络最深层的‘禁闭室’中。”“不得与任何生命体接触。”“不得参与任何研究。”“不得——”他的声音终于颤抖起来:“不得……再见任何人。”墨先生听着那些话。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只是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些跳动的数据,看着那些曾经代表着希望的设备。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在嘲笑自己:“也好。”“反正我也不配再见他们。”转化开始了。那些管子开始传输数据。墨先生的身体开始抽搐,那是意识被剥离的痛苦。他的眼睛瞪得很大,死死盯着天花板,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数字在变化。百分之十。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五十。百分之七十。他的身体越来越安静。那些抽搐,慢慢停止。最后,百分之百。他的眼睛,闭上了。那些管子里,不再有任何东西流动。周围的设备,停止了跳动。房间里,只剩下那个躺着的、温热的、但已经不再有任何意识的躯体。那个灵族,走到他身边。低下头,看着那张安静的脸。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凌看懂了。那是灵族最古老的告别语:“愿你的意识,永不消散。”画面,开始消散。那个房间,那张桌子,那具躯体,那些人——全部化作光点,一点一点消失在虚空中。只剩下那艘小小的飞船,和飞船里那些沉默的人。墨先生的轮廓,在凌身边缓缓浮现。比之前更淡了,淡到几乎看不见。但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那就是我。”“那个害死十七个人的我。”“那个被囚禁一万两千年、从没见过任何人的我。”“那个——”他顿了顿:“不配被原谅的我。”凌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他开口:“那十七个人,后悔吗?”墨先生愣了一下。凌继续说:“他们后悔把自己的命交给你吗?”墨先生沉默。凌替他说:“他们没有。”“他们自愿的。”“他们相信你。”“他们知道可能会死,但他们还是选择相信你。”“因为他们知道,你在做的,是为了让更多人活下去。”墨先生的轮廓,微微颤抖。凌伸出手,轻轻按在他那模糊的投影上。那只手,布满裂痕,苍老了十年。但那温度,是真的。“你失败了十七次。”“但你没有放弃。”“后来,你成功了。”“你转化了自己。”“你活了一万两千年。”“你救了我们无数次。”“那十七个人——”凌顿了顿:“如果他们知道,会为你骄傲的。”墨先生的轮廓,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真的这么想?”凌看着他:“不是我这么想。”“是事实。”墨先生没有再说话。但他的轮廓,比之前凝实了一分。虽然还是很淡,但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消散的感觉。那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接受自己。接受那个曾经犯错的、害死十七个人的、被囚禁一万两千年的——自己。远处,混沌号上。琪娅站在舰首,右手按在胸口。那颗心脏,刚才慢了一拍。不是紊乱,是共鸣。是和另一个人的心跳,完全同步。那个人,此刻正在原谅自己。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他又过了一关。她闭上眼睛。嘴唇翕动,无声地说出那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原谅自己吧。”“你已经做得够好了。”:()星穹神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