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号缓缓向战场中央驶去。那些碎片从舷窗外掠过,每一片都是惨烈的瞬间,每一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凌站在舷窗前,目光穿过那些碎片,落在远处那个独自站立的身影上。大祭酒还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像。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然后,瑞娜的声音从驾驶台传来:“凌,左前方有东西。”凌转头看去。那是一座研究站。不是完整的,是残骸。巨大的金属结构从中间断裂,一半漂浮在虚空中,另一半不知去向。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白色结晶,那是被秩序侵蚀的痕迹。但它还在运转——至少,有一部分还在运转。那些残骸深处,有光。不是纯白色的光,是正常的、温暖的、属于生命的光。艾莉丝的数据流开始加速:“检测到生命信号……不对,不是生命,是数据流。非常古老的数据流,但还在传输。”墨先生的投影突然剧烈闪烁。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波动:“那是……”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已经猜到了。时序号靠近那座残骸。透过破碎的舷窗,他们看见了。一个巨大的、由无数晶体和数据流构成的复杂设备,正在疯狂运转。设备的中央,有一个透明的舱室,舱室里躺着一个人——不,是一个灵族战士,浑身插满管线,眼睛紧闭,表情扭曲。设备旁边,站着一个人。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人类。他的头发凌乱,眼睛布满血丝,双手在设备面板上疯狂跳动。他的嘴唇翕动着,说着什么,但隔着舷窗听不见。他的脸上,是一种混合了疯狂、绝望、以及某种近乎偏执的专注的表情。那是墨先生。年轻的墨先生。血肉之躯的墨先生。凌转头看向身边的墨先生投影。投影一动不动。但那双由数据构成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颤动。那个年轻的墨先生,正在做一件事。一件极其残忍的事。他试图将那个灵族战士的意识,从肉体中剥离,转化为纯数据形态。那些管线传输的,不是能量,是意识本身。设备中央的晶体,正在缓慢地将那些意识碎片,编码成数据流。灵族战士的表情越来越痛苦。他的嘴唇在动,无声地喊着什么。他的身体在抽搐,在抗拒,但被死死固定在舱室里,无法挣脱。年轻的墨先生看见了,但他没有停。他只是加快速度,用颤抖的声音说:“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好……马上你就可以活下来……永远活下来……”三秒后。灵族战士的抽搐停止了。不是得救,是消失。他的身体还在,但眼睛里的光熄灭了。那些管线传输的数据流,在最后一刻突然紊乱,然后彻底中断。设备中央的晶体闪烁了几下,归于沉寂。年轻的墨先生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那双手上沾满的汗水——或者眼泪,分不清。他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任何声音。然后,他跪了下来。跪在那具还温热的尸体面前。双手抱头。无声地颤抖。时序号的驾驶舱里,一片死寂。瑞娜的手紧紧握着操控杆,指节泛白。艾莉丝的数据流停止了跳动。流砂的银沙躯体凝固成一尊雕像。凌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看着那个此刻正在崩溃的灵魂。然后,他转头,看向墨先生的投影。投影依然一动不动。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艰难地——凝聚。很久,很久。墨先生开口。他的声音,第一次不再是那个冷静的、精确的ai,而是某种更古老、更疲惫的东西:“那是……我第一次尝试。”“火种计划的雏形。”“把活体意识转化为纯数据,让它可以永远存在,永远不被秩序侵蚀。”“理论上可行。”“但实践……”他顿了顿:“我失败了十七次。”“每一次,都像这样。”“每一次,都看着他们在我面前消失。”“每一次,都告诉自己,下一次会成功。”“但……”他没有再说下去。瑞娜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那十七个人……”墨先生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说:“都是自愿的。”“联盟最精锐的战士,知道前线必死,愿意用最后的机会,赌一把。”“赌我能成功。”“赌他们能以另一种形式活下去。”“我……”他的投影微微闪烁:“我让他们失望了。”凌走到他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墨先生的投影上。,!那只手,掌心有一道狰狞的裂痕,有凯德最后留下的淡金色光点。那温度,穿过了投影,抵达了墨先生的核心。墨先生看着他。那双由数据构成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可以被称之为“情感”的东西。凌说:“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想救他们。”墨先生沉默。凌继续说:“后来你成功了。”“你现在还在这里。”“你救了我们无数次。”“那十七个人——”他顿了顿:“如果他们知道,会为你骄傲的。”墨先生的投影,剧烈闪烁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没有声音。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微微亮了一分。远处,那个年轻的墨先生,还跪在地上。周围的研究站开始崩塌。那些设备一件接一件过载、爆炸、变成碎片。那些晶体在他身边坠落,像一场无声的雨。但他没有动。只是跪着。抱着头。颤抖。直到最后一刻——他突然抬起头。看向时序号的方向。看向舷窗后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身影。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听”见了。“你……是我吗?”“你成功了吗?”“他们……活下来了吗?”墨先生的投影,轻轻波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成功了。”“他们活下来了。”“在我心里。”“永远。”那个年轻的墨先生,愣住了。然后,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动。那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轻的东西。是终于可以放心的——释然。研究站,彻底崩塌。那个年轻的身影,消失在碎片中。时序号的驾驶舱里,没有人说话。墨先生的投影,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他的眼睛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东西。那不是数据。那是——记忆。被原谅的记忆。远处,战场中央。大祭酒依然站在那里。他看着时序号的方向。看着那个刚刚经历了什么的飞船。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凌“听”见了。“你身边的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在等你。”“别让他们等太久。”:()星穹神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