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说“我一个人去”的时候,舰桥内陷入了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比任何激烈的反对都更有力量。瑞娜第一个开口。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航线该怎么规划:“凌,你打算怎么进去?”凌看着她:“小型飞船。最快的,最灵活的。我一个人驾驶。”“一个人驾驶,一个人导航,一个人分析数据,一个人面对那个碎片里的所有未知?”瑞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当我是什么?”凌沉默。瑞娜继续说:“我是这艘船最好的驾驶员。不是我吹,是事实。那片时间乱流里,每一秒都可能遇到需要极限操作的情况。你一个人,顾得过来吗?”凌没有回答。瑞娜等了三秒,然后替他回答:“顾不过来。”她转身,走向自己的驾驶位,坐下,双手放在操控杆上:“所以,我跟着。”——艾莉丝的声音从数据流中传来,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也跟着。”凌看向她。艾莉丝的投影微微闪烁:“那些时间碎片里,必然有大量被扭曲的信息。真的,假的,来自过去的,来自未来的,互相矛盾的,互相冲突的。你需要有人能在第一时间分辨出哪些信息可以利用,哪些信息是陷阱。”“那个人,是我。”“因为我不是人类,不受情感干扰。”“因为我是信息生命,能在纳秒级时间内处理海量数据。”“因为——”她顿了顿,投影的亮度微微提升:“我跟了你这么久,现在退出,岂不是亏了?”——墨先生的投影,在艾莉丝说完后,缓缓波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他将自己的数据流,调出了一个子程序——那是他为自己预留的“紧急撤离协议”。那个协议,从他诞生之初就存在,从未被激活过。此刻,他把它——删除了。然后,他说:“上古知识库中,关于时间碎片、历史回响、以及被保存的执念的记载,有三千七百四十二条。”“其中两千一百条,从未被任何文明解读过。”“如果那些碎片里有任何需要这些知识才能理解的谜题——”“你们需要我。”——凌看着他们三个人。瑞娜,艾莉丝,墨先生。三个从垃圾堆里跟着他一路走来的伙伴。三个明知道这一去可能永远回不来、却毫不犹豫选择跟着他的人。他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瑞娜抢先开口:“别说什么‘谢谢’。”“我们不是帮你。”“我们是——”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一起去看看那个答案。”——舰桥的门打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不是琪娅——琪娅还站在凌身边,握着他的手。是沃克。他走到凌面前,站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凌。那双眼睛里,没有不舍,没有担忧,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情感”的东西。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确认。确认凌还站着。确认凌还能走。确认凌不需要他跟着。然后,他开口,只说了一句话:“我守在这里。”“等你回来。”凌看着他。他知道沃克想说什么。他想说:我也想去。但他更知道,混沌号需要人守。琪娅需要人守。那些还在混乱中挣扎的舰队,需要有人在这里——等着他们回来。沃克选择了留下。不是因为他不想去。是因为他必须留下。凌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沃克也不需要。——舰桥的门再次打开。这一次,是根须的投影。她的透明身影,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她还是来了,站在舰桥门口,用那双快要消散的眼睛,看着凌。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也想去。”凌看着她。看着她那几乎透明的身体,看着那随时可能消散的轮廓,看着那双固执地亮着的眼睛。他轻轻摇了摇头。根须沉默了一瞬。然后,她说:“我知道。”“我知道我去不了。”“但我必须来——告诉你一件事。”凌等着。根须深吸一口气——如果她还有气可吸的话:“那四艘失联的弱小文明飞船……”“我还……没有找到它们。”“但我会继续找。”“一直找。”“直到——”她的声音颤抖了一瞬:“直到找到它们,或者直到我消散。”“你……答应我一件事。”凌看着她。根须说:“如果你们在那个碎片里,遇到它们……”“带它们回家。”,!凌沉默了三秒。然后,他点头:“我答应。”根须的投影,微微闪烁了一瞬。那是她在用自己的方式,说谢谢。然后,她转身,消失在舰桥门口。——最后走进来的,是一个凌从未见过的时族。不是流沙——流沙还在迁跃者舰群中,维持着那七台濒临极限的时间褶皱发生器。这个时族,看起来比流沙年轻得多。他的银沙躯体更加凝实,流动的速度也更快,但那流动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走到凌面前,微微欠身——那是时族极少使用的礼节:“火种持有者,我是流砂。”“流沙的副手。”“时族大长老派我来——跟你们进去。”凌看着他:“你擅长什么?”流砂的回答,简洁得像在背诵标准答案:“时间褶皱的精确校准。”“时间流紊乱时的坐标定位。”“以及——”他顿了顿,银沙躯体的流动速度微微加快:“如果你们在碎片里迷失……”“把你们带回来。”——凌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的、紧张的、却眼神坚定的时族导航专家。他知道,流砂说的“把你们带回来”,不是一句空话。那是时族三万年来,从未失手过的——承诺。凌点了点头:“欢迎。”——五个人。凌,瑞娜,艾莉丝,墨先生,流砂。一支小型、灵活、各有所长的精锐小队。他们要乘坐一艘特制的小型飞船,离开混沌号,主动驶向那片时间乱流中最危险的地方——那些被历史碎片包围的“回响点”。——琪娅站在凌身边,一直握着他的手。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我也想去”。因为她知道,她不能去。她的能量生命形态,在那片时间紊乱的战场上,是最脆弱的。一道时间涟漪,就足以让她彻底消散。她只能留下。留下——等他回来。凌转过身,看着她。看着那双从始至终都在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盈满了泪水。但没有掉下来。她只是看着他,用力地、固执地、最后一次——握紧他的手。然后,松开。她说:“我在混沌号上。”“用我的心跳,感知你的心跳。”“如果你在碎片里迷失——”“我用这心跳,把你拉回来。”凌看着她。他想说很多话。想说“等我回来”,想说“别担心”,想说“我爱你”——如果那个词,能表达此刻他心中所有的情感。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拂去她眼角那滴始终没有落下的泪。然后,转身。走向那艘正在待命的、特制的小型飞船——“时序号”。——时序号的舰体不大,只有混沌号的十分之一。但它身上,凝聚了万族联军能拿出的所有精华——晶壁堡垒提供的淡金色装甲,薄而坚韧,足以抵御时间碎片的冲击。生命方舟提供的翠绿色能量核心,能在关键时刻为船员提供生命能量补充。迁跃者舰群提供的银沙时间稳定器,可以暂时“锚定”飞船在时间流中的坐标,防止被乱流卷走。守望者舰队提供的精神共鸣场域,能让凌的心跳,即使隔着时间碎片,也能被混沌号感知。这是一艘为“深入时间”而生的飞船。这是一艘——可能永远回不来的飞船。——凌站在时序号的舱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舰队。晶壁堡垒静静地悬浮在最前方,淡金色的光芒缓慢流动。棱晶站在堡垒的舷窗前,右手按在胸口——那颗心脏,正在与凌的心跳同步。守望者舰队排列成阵,银白色的光膜轻轻波动。八千颗心,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即将出发的小队送上无声的祝福。迁跃者舰群保持着精密的几何位置,七台时间褶皱发生器全力运转。流沙站在其中一艘的舰桥上,向时序号的方身,微微点头。生命方舟深处,那枚翠绿色的光球轻轻闪烁。根须的透明身影,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她还在那里,还在——等着。八艘弱小文明的飞船,挤在舰队最深处,像一群受惊的羔羊。但它们的灯,还亮着。构筑者后裔的移动神殿,终于动了。不是向前,是向后——为时序号让出一条通往那片乱流的通道。凌看着它们。看着这个虽然受挫、虽然损失惨重、虽然濒临崩溃——却依然没有散去的家。然后,他转身,走进时序号的舱门。——飞船内,所有人都已就位。瑞娜坐在驾驶位上,双手放在操控杆上,眼睛盯着前方的虚拟投影。艾莉丝的数据流已经与飞船的主控系统完全融合,她的投影在驾驶舱一角微微闪烁。,!墨先生的投影悬浮在凌身侧,他的逻辑核心正在以最高优先级处理着即将到来的海量未知。流砂坐在导航位上,双手按在那台银沙色的时间稳定器上,闭着眼睛,感受着周围时间流的每一次微小波动。凌站在驾驶舱中央,右手按在胸口。那里,那颗混沌之心,正在以稳定的频率搏动。咚。咚。咚。与混沌号上琪娅的心跳,同步。与晶壁堡垒里棱晶的心跳,同步。与八千颗灵族战士的心,同步。与整个舰队的脉搏,同步。——凌深吸一口气。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出发。”时序号,缓缓脱离混沌号。向着那片混乱的时间流,向着那七个沉默的“回响点”,向着那第一个碎片——星灵学院,与凯德的第一次辩论。驶去。——远处,界限后。初代主脑静静地注视着那艘小小的飞船,注视着它义无反顾地驶向那片混乱。它沉默了很久。然后,它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欣慰:“一万两千年。”“终于有人——”“带着同伴,走进时间。”“钥匙——”它顿了顿:“让我看看,你能给那些被困的灵魂——”“带去什么答案。”:()星穹神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