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煤市街。陈文强站在自家“永兴泰”煤铺二楼的窗边,看着街对面新开的那家“聚源昌”——门面比他的铺子大了一倍,伙计穿着整齐的青布短褂,门口立着块朱漆招牌,上书“官柴官炭,质优价平”八个大字。“东家,”掌柜老周匆匆上楼,额头上冒着细汗,“查清楚了,聚源昌背后是内务府的孙文成孙总管。”陈文强眉头一皱。孙文成。这个名字他太熟了——雍正朝内务府的实权人物,管着皇家柴炭采购,京城柴炭行会的总舵主。这几个月来联合京城大小柴炭商抵制“永兴泰”的,就是他。“还有,”老周压低声音,“孙总管上个月刚把女儿嫁给了翰林院的张侍讲,张侍讲的亲家是曹頫的连襟……”陈文强抬手打断他:“曹家的事已经结了,不必再说。”老周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东家,陈大人那边……”“大哥的事儿我来想办法。”陈文强语气平淡,目光却一直没离开街对面那面朱漆招牌,“你只管铺子里的生意。”老周应了一声退下。陈文强独自站了很久。窗外春日正暖,煤市街上车马喧嚣,可他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不是为生意,是为大哥陈浩然。三天前,大理寺来人,将陈浩然从刑部主事的任上“请”去问话。名义上是配合调查曹家案余波中几笔款项的去向,可谁都知道,这是有人想借曹家这根藤,摸陈家这个瓜。父亲陈乐天远在广州,二弟陈文强守在京城,三妹陈巧芸在江南——陈家三子一女,天南海北,各有各的战场。最让陈文强不安的,是大哥临走前派人送来的一句话:“文强,咱们家这摊生意,铺得太大,露得太多了。”铺得太大,露得太多。陈文强抿了抿嘴。他当然知道大哥说的是实话。从山西煤窑到京城柴炭,从天津码头到广州洋行,陈家的产业像藤蔓一样疯长,短短几年就从一个小小煤窑主,变成了横跨数省的商帮。这棵树上,结了太多人想摘的果子。“东家!”老周又跑了上来,这次脸色更难看了,“不好了,通州那边的仓库被顺天府封了,说是咱们囤积居奇,扰乱市场。”陈文强猛地转身。“谁下的令?”“顺天府丞李大人,说是奉了上面的意思。”上面。又是这个“上面”。陈文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前世在煤矿上摸爬滚打十几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可这一世不一样——这里不是比谁拳头硬、资金足,这里比的是谁的关系硬、谁的靠山稳。“备车,”他沉声道,“去怡亲王府。”老周一愣:“东家,现在去……会不会太显眼了?”“不去才显眼。”陈文强已经往外走了,“聚源昌开在咱们对面,仓库被封,大哥被叫去问话——三件事凑在一起,就不是巧合,是有人要动手了。这时候不找靠山,等什么时候?”老周还要再说什么,陈文强已经下了楼梯。马车从煤市街拐出,穿过正阳门,一路往东。陈文强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子里飞速转着。封仓库、开对门、查大哥——这三板斧砍下来,对手的目的很明显:断他的财路,断他的根基,断他的后路。可问题在于,对手到底是谁?孙文成?不可能。一个内务府的柴炭总管,没这么大能量调动顺天府封库查人。年家?年小刀那个纨绔倒是跟他们家有些过节,可年家已经倒了,年羹尧被赐死,年家子弟夹着尾巴做人,哪里还敢兴风作浪?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朝中有人看陈家不顺眼,想趁西北用兵之前,先把这颗钉子拔了。马车在怡亲王府门口停下。陈文强递了帖子进去,等了足足半个时辰,才被引进花厅。怡亲王胤祥不在,出来见他的,是王府长史赵世襄。“陈东家,”赵世襄端着茶碗,笑容客气却透着疏离,“王爷进宫面圣了,怕是要晚些回来。您要是有急事,不妨先跟下官说说?”陈文强心里一沉。胤祥不见他。这不是真的不在——王府长史的消息灵通得很,若他真在宫里,赵世襄会说“王爷去了宫里”,而不是“进宫面圣了”。后一种说法,是在暗示他:王爷不想见你。“赵大人,”陈文强站起身,拱了拱手,“既然王爷不在,在下改日再来拜访。”赵世襄也没挽留,只是起身送到门口,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陈东家,王爷最近事务繁忙,西北那边的事,牵涉太多精力。您家里的那些事儿,还是自己多上心。”陈文强脚步一顿。自己多上心。这是在告诉他:怡亲王暂时顾不上陈家了。马车往回走的路上,陈文强掀开车帘,看着京城繁华的街景,忽然觉得这满城的春色里,藏着一股看不见的寒气。,!回到煤市街时,天色已经暗了。陈文强正准备进铺子,忽然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灰布直裰,戴着一顶斗笠,看不清脸。那人见他下车,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年轻却满是风霜的脸。“二哥。”陈文强愣了一下:“巧芸?你怎么……”“出事了。”陈巧芸的声音有些发紧,“江南那边的铺子被人砸了三家,我跟大哥、父亲都联系不上了。”陈文强瞳孔骤缩。他一把拉住妹妹的胳膊,将她拽进铺子,关上大门。“慢慢说,从头说。”陈巧芸端起茶碗灌了一口,稳了稳心神:“五天前,苏州的‘陈氏乐坊’和‘雅音阁’同时被人砸了。来的人说是奉了府衙的令,说我传授的曲子里有‘前朝遗音’,是‘煽惑人心’。我让人去南京找父亲,可广州那边来信说,父亲出海去了南洋,要半个月才能回来。”“大哥呢?”“大哥那边——我来京城之前,让人去刑部打听过,说是大理寺的案子牵扯到的人多,一时半会儿结不了案,大哥可能要被转到刑部大牢。”陈文强握紧了拳头。好快的动作。五天前砸江南的铺子,三天前封通州的仓库,两天前大哥被转大牢——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拳拳到肉,打得陈家毫无还手之力。“二哥,”陈巧芸放下茶碗,看着他的眼睛,“咱们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陈文强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不是得罪了谁,是咱们挡了谁的路。”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张京城舆图前,手指点在一个地方——紫禁城。“怡亲王今天不见我,说明上面有人在压这件事。能让王爷避而不见的,整个朝堂上不超过五个人。十三爷为什么要躲?因为这件事他插不了手,或者说,他暂时不想因为咱们家的事,跟另一个人撕破脸。”“谁?”陈文强转过头,目光沉沉:“张廷玉。”陈巧芸倒吸一口凉气。张廷玉,保和殿大学士,军机大臣,雍正最倚重的汉臣。这人向来以“谨慎”“周密”“滴水不漏”着称,从不轻易得罪人,也从不轻易放过人。“二哥,他为什么要对付咱们?”“不是他要对付咱们,”陈文强转过身,在椅子上坐下,“是有人要借他的手,拔掉咱们家这根刺。”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路:“咱们家的生意,这几年铺得太快了。煤、柴炭、木材、海运、乐器、学堂——哪一项不是暴利?哪一项不眼红别人?可之前为什么没人动?因为咱们有怡亲王撑腰,有西北军需这个护身符。”“但现在不同了。”陈巧芸接过话头,“西北要打仗了,军需这块大肥肉,全京城的人都盯着。咱们家吃独食,自然会有人想掀桌子。”陈文强看了妹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说得对。可你只说对了一半。”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我觉得,比掀桌子更可怕的,是有人想把咱们家的桌子,整个搬走。”陈巧芸愣住了。“二哥,你是说……”“我是说,大哥被关、仓库被封、南边的铺子被砸,都不是为了整垮咱们,而是为了逼咱们犯错。”陈文强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妹妹,“你想,咱们家现在最大的依仗是什么?”陈巧芸想了想:“是怡亲王的信任?”“不对,是西北军需。”陈文强一字一顿,“只要军需的单子在咱们手里,朝廷就动不了咱们。可现在——有人想逼咱们自乱阵脚,做出一些出格的事,然后顺理成章地收回军需订单。到那时候,咱们家就真成了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了。”屋里安静下来,只有蜡烛的火焰在微微跳动。陈巧芸忽然站起身:“二哥,我有一个主意。”“你说。”“咱们以退为进。”陈巧芸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既然有人想逼咱们犯错,那咱们就偏偏不犯错。他们封仓库,咱们就租新仓库;他们砸铺子,咱们就开新铺子;他们关大哥,咱们就用尽一切办法证明大哥的清白。”“说得轻巧,钱呢?”“钱不是问题,”陈巧芸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我在江南这几个月,办学堂、卖乐器,攒下了十五万两。加上京城的铺子、通州的仓库、天津的码头,凑一凑,能凑出三十万两活钱。”陈文强看着那叠银票,忽然笑了。“三妹,爹当初送你去学琴,不是指望你赚钱的。”“可我现在赚的钱,比爹还多。”陈巧芸也笑了,笑过之后,脸色又沉下来,“二哥,还有一个事儿,我觉得不太对。”“什么?”“砸我铺子的人,说是奉了府衙的令。可我打听过,苏州知府李卫——就是咱们家跟他儿子有交情的那个李卫——他压根儿不知道这事。也就是说,有人在绕过地方官府,直接动手。”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陈文强目光一凛。绕过官府直接动手——这意味着对方有足够强的地方势力,或者……对方本身就是官府的人。他忽然想起一个人。“你听说过孙文成吗?”陈巧芸皱眉想了想:“内务府的?”“对。他女儿嫁给了翰林院的张侍讲,张侍讲跟曹家有连襟关系。曹家倒了,孙文成的人没受牵连,反而升了官。你觉得,这人会不会跟咱们家有仇?”陈巧芸摇头:“咱们跟他不认识,哪来的仇?”“那就更麻烦了。”陈文强叹了口气,“不认识就有仇,说明不是私仇,是公恨。咱们挡了他的财路。”兄妹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窗外,夜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煤市街上的灯笼次第亮起,像是无数只窥伺的眼睛。“二哥,”陈巧芸忽然压低声音,“你说……这事儿跟西北那边有没有关系?”陈文强心里一跳。他想起来了——怡亲王前些天透过的口风,西北对准噶尔用兵在即,军需物资的筹备已经开始。陈家凭借这几年的实力和口碑,极有可能拿下大批订单。而这个时候有人对陈家动手,时机未免也太巧了。“你的意思是,有人想在军需订单分配之前,先把咱们踢出局?”“不只是踢出局,”陈巧芸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是想把咱们连根拔起,然后吃下咱们所有的生意、渠道、人脉。”陈文强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忽然想起穿越前,在煤矿上经历过的那次整合——几家大矿联手,挤压中小矿的生存空间,逼他们低价出售,最后形成垄断。那场仗他赢了,因为他的矿质量好、成本低、客户稳。可这次的对手,不是煤矿老板,而是这个帝国最有权势的一群人。“三妹,”陈文强睁开眼,目光变得坚定,“你连夜出京,去天津找你姐夫。让他动用海关上的人脉,查一查最近半年,京城和江南之间的大宗货物往来,尤其是跟柴炭、木材有关的。”“查这个做什么?”“查一查孙文成和那些柴炭商背后,到底站着谁。”陈文强站起身,“我留在京城,想办法见大哥一面。”陈巧芸点了点头,起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二哥,如果……我是说如果,咱们这次真的扛不住呢?”陈文强沉默了片刻,缓缓说了一句让陈巧芸终生难忘的话:“那就让对手知道——陈家不是他们能一口吞下的骨头,而是一块咬下去会崩掉牙的铁。”陈巧芸走了。陈文强独自坐在空荡荡的铺子里,看着墙上那幅京城舆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陈家的产业分布,像一张越织越密的网。可此刻,他觉得这张网上破了好几个洞,而织网的人,不知还能不能把洞补上。他想起前世老矿长说过的一句话:“干咱们这行的,不怕塌方,就怕塌了人心。”现在,陈家的人心还没塌,可对手已经动手挖地基了。陈文强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煤市街特有的烟火气。远处,紫禁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他盯着那个方向,目光渐渐变得锐利。雍正四年,春。陈家最冷的一个春天,才刚刚开始。而在千里之外的广州,一艘挂着“陈氏商行”旗帜的远洋大船,正劈波斩浪,向着珠江口驶来。船头,陈乐天放下千里镜,看着天际线上越来越清晰的陆地轮廓,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南洋之行,他谈下了三笔大生意,足以让陈家的海外贸易再上一个台阶。他还不知道,京城此刻正有一张网,在等着他回来。:()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