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膀还疼不疼?”冯仁问。
冯宁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嘴唇不肯让它们掉下来。
“疼就是疼,不丢人。”冯仁伸出手,在她脑袋上拍了拍。
“进去说吧。”
正堂里,宇文融坐在那只铁柜前面,手边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得只剩一小截,火光忽明忽暗。
他三天没合眼了,眼眶乌青,胡茬子从下巴一直蔓延到耳根,看着不像个御史,倒像个从大牢里刚提审出来的犯人。
看见冯仁进来,他站起身,整了整皱巴巴的官袍,恭敬行礼。
“冯侍中。”
冯仁往旁边侧了半步没受他的礼。
“现在还不是整这些虚礼的时候。”
“刚刚那是……”
“我刚把杜光庭宰了。”
“冯侍中。”宇文融的声音压得极低,“杜光庭纵然有罪,但怎么说也该等州府宣判……”
宇文融的话还没说完,冯仁便抬手打断了。
“先不说等州府宣判,再等下去,外边的人打进来,就你们这些人能保住自己的小命就不错了。”
冯仁说完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对着墙根冲洗手上已经干涸的血渍。
“宇文御史。”冯仁甩了甩手上的水,在衣襟上擦了两把,转过身来。
“杜光庭死了,杜家在襄州的庄子就是没了脑袋的长虫,蹦跶不了几天。
你明日一早,带上劝农使所有人,挨个庄子清查隐田。
杜家的账册我刚才顺手翻了翻,光襄州一地,隐田就不下五千亩。”
宇文融连忙从袖中摸出纸笔,铺在铁柜上,蘸了墨飞快地记。
写到一半,笔尖顿住了。
“冯侍中,那王景弘那边……”
“王景弘你不用管。”冯仁走到铁柜前,低头看了看那两套新旧鱼鳞册。
“他要是还敢拦,让他来找我。不过他多半不敢来。
杜光庭的脑袋在这儿摆着呢,他王景弘的脖子未必比这个硬多少。”
宇文融把这句话也记了下来,写完了才意识到这不是口谕也不是公文,只是冯仁随口说的一句浑话。
他把笔搁下,抬起头,看着冯仁那张被血糊得有些模糊的脸。
忽然觉得这位冯侍中,比朝堂上那些衣冠楚楚的衮衮诸公,更像是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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