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步迈得不快,甚至可以说闲庭信步。但刀疤鬼的笑容就是挂不住了。不是因为凌伊殇的气势有多骇人,而是他眼睛里的神情——那种眼神,刀疤鬼在冥界混了上百年,见过不少。刀疤鬼在这西城门口收了多少年保护费?数不清了。什么样的亡魂没见过?有硬气的,有怂的,有哭着求饶的,也有二话不说掏钱的。可那种眼神不一样。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不是不屑。是兴奋。是一个人饿了很久,终于看到一桌硬菜时的那种兴奋。“我说……”刀疤鬼压低了声音,骨刺大棒横在身前,“小子,你别不识抬举。老子好歹……”“你们几个的魂力波动,加在一起大概四十级出头的水准。”凌伊殇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认真,“够用了。”“什——”刀疤鬼没来得及把这个“什么”说完整。因为凌伊殇的右眼亮了。幽荧瞳力在眼底流转,一层淡金色的数据流在视野里铺开。刀疤鬼的信息被扒得干干净净——【阴灵·刀疤鬼】等级:38级(太始境后期)。魂力属性:阴煞。技能……够了。38级,连太素境都没摸到边。剩下那几个喽啰更不用看。这群家伙能在西城门横行霸道,靠的根本不是实力,而是冥界深处某个势力的名号。在真正的强者面前,全是纸糊的。凌伊殇收回视线,活动了一下手指头。来冥界这段日子,他身体里新觉醒的魂力一直在缓慢增长,但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去实战检验。舞涂山教了他一些魂力运用的基础法门,可理论和实践之间隔着一条沟,不动手永远跨不过去。眼前这帮家伙——说难听点,就是现成的靶子。说好听点,也是现成的靶子。“三百冥币,对吧?”凌伊殇站定,歪了下头,“要不这样,你先动手,打赢了我白给你三千。打不赢……”他笑了笑,没把话说完。但那个笑容让刀疤鬼的脊背蹿上来一阵凉意。冥界的鬼还能起鸡皮疙瘩——这事儿搁以前他自己都不信。“妈的,装什么大尾巴狼!”刀疤鬼到底是在城门口厮混惯了的角色,被一个看上去半大小子的活人当众挑衅,丢不起这人。骨刺大棒往地上一杵,反手从腰间抽出了那柄阴气森森的冥铁大刀。刀身上泛着幽绿色的冷光,刀锋过处,连空气里的阴气都被割裂成两半。“兄弟们,给爷围上!”八个喽啰齐刷刷散开,从两翼包抄过来。围观的亡魂吓得往后退了好几丈远。有个胆子小的女鬼已经捂着眼睛不敢看了,嘴里念叨着“造孽啊造孽”。刀疤鬼提刀就劈。那一刀确实有两下子。阴煞之气裹着刀身,呼啸的风声里夹杂着鬼哭般的嘶鸣。38级太始境巅峰的全力一击,搁在冥界底层,足以将一个普通阴灵劈成两半。凌伊殇没躲。甚至没后退。他抬起右手。身体里的九转逆熵诀自动运转,体内三种能量在经脉中急速流转、碰撞、转化。吸纳进来的阴气经过转换,化作一团灰白色的纯粹魂力,顺着手臂涌向掌心。这是第四种能量形式——魂力。先天通脉的吸纳速度有多快?凌伊殇自己有时候都觉得离谱。外界的游离阴气被身体疯狂吞噬,经过九转逆熵诀的转化后变成了精纯的魂力,整个过程不到一个呼吸。五指张开,一把攥住了那柄阴气翻涌的冥铁大刀。就这么攥住了。徒手。刀疤鬼瞪圆了眼珠子。他使劲往回拽,拽不动。又往前推,推不动。那只看上去骨节分明的手掌像个铁箍一样锁在刀身上,纹丝不动。而灰白色的魂力正沿着刀身蔓延开来,发出细碎的“咔咔”声。裂纹。冥铁大刀的刀身上爬满了裂纹。“你——”凌伊殇五指收拢。清脆的碎裂声响彻城门口,冥铁大刀在他掌心里碎成了十几块残片,叮叮当当落了一地。碎片弹起来打到刀疤鬼的脸上,在那道旧疤旁边又添了两条新口子。全场鸦雀无声。那几个正在包抄的喽啰脚步全停了,一个个跟被人点了穴道似的定在原地。“手感不错。”凌伊殇甩了甩手上的冥铁碎屑,评价了一句。魂力这东西,果然比单纯的罡气和魔源更适合在冥界使用。这个世界的阴气天然就是魂力的养料,九转逆熵诀又能把这些养料即时转化——等于说,在冥界,他永远不缺弹药。这个发现让他心情相当不错。刀疤鬼的心情就没那么不错了。不对——准确地说,他现在的心情已经不能用“不好”来形容了。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赤裸裸的恐怖。他活着的时候是个军中悍将,死后在冥界又混了一百多年。自认见过大场面。可这种“活人徒手捏碎冥铁兵器”的画面,他连听都没听说过。,!“等、等一下——”刀疤鬼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骨刺大棒横在胸前,“你是什么来路?有话好说——”话没说完。凌伊殇已经到了他面前。不是走过来的。更像是一个眨眼的工夫,人就到了。速度快得连围观的鬼都没看清他怎么移动的。右手掌心再次凝聚出灰白色的魂力。但这一次,那团魂力的形态更加凝实,隐约可以看出被压缩成了扁平的掌形——“你刚才扇那个小鬼的时候,用的左手还是右手来着?”“我、我……”“没事。”凌伊殇很体贴地说,“我帮你回忆一下。”一巴掌拍了上去。魂力灌注的巴掌结结实实地招呼在刀疤鬼的左脸上。那声响,整条街都听见了。不是沉闷的肉搏声,而是带着回音的、清脆得过分的——啪。刀疤鬼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不是飞出去两三米的那种——是真正意义上的、横穿半个城门门洞宽度的、以极快速度嵌入城墙砖石里的那种飞。碎石崩了一地,灰尘扬起老高。等灰尘散开,众人才看清刀疤鬼的现状:整个上半身都嵌进了城墙里,只剩两条腿在外面耷拉着,微微抽搐,抠都抠不出来。全场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城门洞的响动。几个喽啰对视了一眼。然后——“噗通。”“噗通噗通噗通。”跪了。齐刷刷地跪了。为首的那个喽啰手脚麻利得令人叹为观止,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双手举过头顶。“大爷!大爷您行行好!这是今天收的保护费,全在这儿了,您拿着!您拿着!”旁边的也有样学样,一个接一个地把冥币袋往前推,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面的缝隙里。凌伊殇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堆袋子,又看了看跪成一排的喽啰们,眉头挑了一下。“这些钱,本来就不是你们的。”他弯腰捡起最大的那个袋子,掂了掂,分量还行。然后把其余几袋拎起来,回头看了看城门内外那些被拦住的亡魂。“过来领钱。”安静了足足三秒。然后人群一下子炸了。“真的假的?”“那位爷说让领钱!”“赶紧去啊还愣着干嘛!”亡魂们涌上来,七手八脚地把那几袋冥币分了个干净。有个之前被扇飞的小鬼哆哆嗦嗦地走过来,凌伊殇把最后剩的几枚冥币塞到他手里。“下次碰到这种人,绕着走就行。能不硬刚就别硬刚,命比钱值钱。”小鬼愣了半天,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抱着那几枚冥币跑了。凌伊殇自己手里留了一袋。出门在外,盘缠得够。他把袋子收进一方界,大摇大摆地迈步走向城门口。背后传来一片窃窃私语。“那人谁啊?”“没见过,一个活人。”“活人跑冥界来的?”“管他呢,牛。”“太牛了吧……”星烬在手腕上微微发烫,金属的温度贴着皮肤。凌伊殇没回头,脚步干脆利落。踏出西城门的那一刹——天塌了。不是形容词。是视野里的天空,真的在肉眼可见地坍缩、变色。城内昏沉的暗灰色穹顶被一条肉眼可见的分界线截断,城外的天空赫然变成了一片浓稠的血红色。那种红不均匀,深浅交织地搅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里翻涌蠕动。一股腥甜的气息迎面扑来。不是血的味道。比血更重,更腐。是死亡本身的气味,浓缩了不知多少年的死气混着阴风,从五十里外的连绵深山方向灌过来。而伴随着那股气息一起传来的,是声音。极远处,极微弱的——鬼泣声。不是一个鬼在哭,是成千上万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条缠绵不绝的悲鸣之河。那声音穿过山谷,穿过荒原,穿过这片血色天穹下每一寸干裂的土地,最终送进了凌伊殇的耳朵里。他右眼的幽荧自动激发。视野尽头,群山如同一排黑色的獠牙刺入血红色的天幕。在那些獠牙的最深处,一道巨大的裂缝撕开了大地的表面,黑色的雾气从裂缝中永不停歇地向外翻涌。哭嚎深渊。舞涂山提过,望乡城之所以建在这个位置,就是为了镇压那道深渊。而幽冥镇魂锁,就沉在深渊的最底部。凌伊殇站在城门外的荒原上,风把他天青色的头发吹得猎猎作响。远处的鬼泣声顺着风一浪一浪地拍过来,每一声都带着刻骨的怨毒。他往前走了一步。身后的城门在他背后缓缓关合,厚重的铁门发出迟钝的嘎吱声。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在门缝越来越窄的间隙里,看到城门内那些亡魂投来的目光——那不是感激。是怜悯。是那种看着一个人主动走进坟墓时,才会流露出来的眼神。城门彻底闭合。面前只剩下血色的荒原,与无尽的哭嚎。凌伊殇攥了攥拳头。手腕上的星烬随着他的情绪微微震颤,在血红色的光线下折射出冷厉的金属光泽。落依,等我。:()烬启织元: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