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闽干线的蒸汽列车,还在千山万水间向南颠簸,秦王、楚王尚在路途,漳州南郊乌屿糜氏私船坞的临水独榭,早已聚齐海汇堂联盟十余族主事。海面落尽白日的暑气,近海各处修船工陆续收工,坞内数十座停靠民用移民船的泊位,只剩零星打杂的雇工收拾绳索木料。糜家这片私坞不对外接待寻常客商,今日更是提前遣散了所有外雇人手,仅留本族护卫值守水岸木桥。临水搭建的木榭紧贴堤岸,基座常年泡在海水,木柱外侧裹着防藤壶的厚桐油毡。屋内没有繁复装饰,檐下悬的是海船专用的厚皮防风灯,灯光偏黄,仅够照亮案面,大半空间都浸在暮色阴影里。长案是整块老樟木打造,日常用来核对船运货单,此刻只空摆着空白簿册、一套笔墨。守桥护卫腰间短刀配随身短铳,见各家主事的小舟自近海陆续靠岸,便侧身放行,而闲杂人等则一律驱赶。最先登榭的是糜宏远,执掌全族码头与船坞生意,身家千万银元,一身暗纹云绸常袍,径直走到主位落座,安静等候其余人。紧随其后上岸的是甄万昌,海汇堂银号全盘由他打理,名下掌控跨洋汇兑、民间借贷渠道,落座糜宏远左手侧。之后小舟接连抵达,分别是专营南北粮货储运的徐姓家主、手握多处民间造船坞的杨姓家主、主营布匹与海外草药贩运的白家主事。余下几家依附海汇堂的中小商族,负责人也依次入内,各自寻位置分两侧坐定。当所有人落座后糜宏远环视一周,从袖中取出一封,印着火漆的信放在案上,淡淡开口,“今天叫各位来,只有一件事。这是三天前,金陵那边托我们自家快船送来的东西,写信的是秦王府的徐鸿儒先生,信上说,秦王、楚王近日会到漳州,想和我们海汇堂谈一笔生意。”话音刚落,底下立刻响起一片吸气声。“藩王南下?府衙那边怎么半点儿动静都没有!”“他们放着厦门的皇家南洋公司不找,找我们这个半死不活的民营银号做什么?”“还能做什么?找我们填窟窿呗。”杨姓船商冷哼一声,把手里的茶碗往案上一顿。“当初是谁拍着胸脯说,开银号是一本万利的买卖?是谁说押上码头船坞,换张牌照就能跟皇家银行分一杯羹?现在好了,牌照拿到手了,流水被卡得死死的,年底不达标,我们所有人的产业都要被抄走!”杨家家主这话立刻引来一片附和声,如果不是糜家,他们也用不着铤而走险,私通藩王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就是!当初糜家说什么我们信什么,现在倒好,全族的身家都绑在这破银号上了!”“皇家银行的稽核员上个月来了四趟,鼻子比狗还灵,连我们家后院存的几箱银元都要查!”“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老老实实跑船运货,至少不用天天提心吊胆等着被抄家!”糜宏远一言不发坐在主位,任由众人发泄怨气,等骂声渐渐低了下去,才缓缓开口:“当初是我力主开银号,是我错了。现在说这些没用,骂我也解决不了问题。”他指着案上的信,直接撂下狠话:“这是我们唯一的活路,除了这两位殿下,没人能拿得出几千万两的硬通货,帮我们冲过年底的流水考核。”“要是谈成了,我们不仅能保住所有产业,以后还能跟着他们去北美,再也不用看皇家银行的脸色,要是谈不成,年底皇家银行收走产业,各位该回乡下种地,就回乡下种地。”亭内针落可闻,有人狠狠啐了一口别过脸,有人低着头闭眼,还有人盯着那封信眼神里满是挣扎。许久,专营粮货的徐主事,最先耐不住困局,叹了口气:“三港滞留数万移民,口粮缺口极大,我仓内八万石陈粮持续贬值,再囤放只能彻底霉变折损。藩王若是要跨海安置移民,粮食是刚需,这批货物脱手至少能抹平大半亏损。”主营民间船坞的杨主事,见状紧跟着搭话:“我名下几十艘合规民用移民船,被皇家南洋公司无限期压价拒收,每月泊位、雇工开销都是固定亏空。当下能一次性吃下大批船只的,只有打算开拓海外封地的藩王,只要能清库回款,我愿意承担相应风险。”经营布匹与草药的白主事心思保守,只打算做稳妥小额买卖:“移民过海所需御寒布料、开荒农具、疗伤草药,官营商号垄断大宗货源,散户采买溢价极高。我手头拆分好的零散货单,走分批散运,不会触碰官府垄断红线,只求小幅周转库存,绝不掺和大额金银往来。”方才出言反对冒险的白发老主事,立刻摇头道:“你们眼里只看得见积压货、亏空账,全然无视律法风险,大额金银私下汇兑本就踩在律例边界,再加上私下对接隐匿行踪的宗室,一旦被皇家银行或是罗网卫察觉,私结宗室的罪名落下来,全族老小都要获罪。,!我宁可放弃全部产业回乡务农,也不肯拿族人性命博弈。”杨主事当场出言反驳:“回乡务农谈何容易,我们所有人的码头、田产全都抵押借贷,产业被收,债务不会一笔勾销,最终只会被抵债发往南洋做苦力。左右都是绝境,不如抓住眼下唯一机会,搏一博!”徐主事夹在两方中间,进退两难:“我的确急需出手库存填补亏空,可私会藩王、大额兑银两件事叠加,风险实在太重,我拿不定主意。”不少依附海汇堂的中小商户纷纷开口,心思各有不同,有人跟着杨主事愿意赌一把保住产业,有人附和老主事只求安稳保命。还有人只打算承接布料、粮食这类普通物资,坚决不碰金银汇兑的生意。满堂人声交错,各执一词,争论声吵得亭内嘈杂不休,依附海汇堂的一众中小商户接连开口,心思各有分歧。一方怕负债沦为苦力,一方怕惹上官非牵连宗族,争执绕不开眼前这笔生意的得失利弊。甄万昌静静听完全部争论,心中早已盘算过私下,对接宗室潜藏的官府追责隐患,只是半点不曾当众表露。等众人话音稍歇,他才出声调和纷乱的对立情绪:“诸位不必走到非做即弃的两端,风险可以靠规矩层层兜底化解,眼下这笔生意是我们唯一,能挣脱皇家银行钳制的机会,轻言放弃,所有人抵押的码头田产,尽数保不住。”几句话稍稍压下亭内躁动,不少面露退意的商户都安静下来,静待他后续的说法。:()明末,起兵两万我是五省总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