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却驱不散勘问所内弥漫的凝重与寒意。这处临时征用的、相对完好的官署院落,如今成了南陵城漩涡的中心。进出的军士面色肃穆,脚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血腥、药草、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死亡和阴谋的腐朽气息混合的味道。赵文远的尸体被安置在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内,这里临时充作了验尸之所。窗户用厚厚的黑布蒙上,只留几盏牛油灯,散发着昏黄摇曳的光芒,将屋内的一切都拉出扭曲晃动的影子。仵作是个五十余岁、面容干瘦、眼神锐利的老者,姓宋,是江宁府衙经验最丰富的老仵作,被沈铁山特意调来。此刻,他正挽起袖子,露出枯瘦但稳定的双手,在两名助手和沈铁山、玉衡子、裴烈的注视下,开始验看这具可能藏着重要线索的尸体。尸体已被剥去衣物,平放在临时搭起的木板床上。青灰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光泽,脖颈上那道紫黑色的勒痕触目惊心,如同一条丑陋的毒蛇,死死缠绕。宋仵作神色专注,仿佛面对的只是一件需要仔细鉴定的器物。他先是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了一遍体表,不放过任何一寸皮肤,任何一处细微的痕迹。“死者男性,年约四十至四十五岁,身长五尺七寸,体型偏瘦。尸斑呈现于背腰部未受压处,指压稍褪色,死亡时间应在六个时辰以上,十个时辰以内,与昨日午夜前后相符。”宋仵作的声音平板无波,带着职业性的冷静,“体表除颈间勒痕外,无其他明显致命外伤。手足、胸腹、背部有少量陈旧性瘀伤和擦伤,应为地动时磕碰所致,非新近形成。口鼻无异物,眼睑、指甲未见明显窒息性出血点,但结合勒痕特征,可初步判定为被人从后方以绳索类物件勒毙,死亡过程较为迅速。”沈铁山目光紧紧盯着尸体,尤其是脖颈处的勒痕。“可能看出凶器具体为何物?凶手是惯用左手还是右手?”宋仵作凑近勒痕,仔细审视,甚至拿出放大镜细细观瞧。“回大人,勒痕宽约一指,边缘不规整,有细微的麻丝纤维压入皮肉,纹理粗糙。勒痕斜向向上,最深处在颈后,前颈较浅,符合从后方突然套入绳索,向上用力提拉所致。从力道分布和角度判断,凶手应是右手发力为主,惯用右手可能性较大。凶器……应为较新的粗麻绳,或类似材质的绳索,表面未经细致打磨,故留下明显摩擦痕迹和纤维。”右手,粗麻绳。沈铁山默默记下。这范围太广,几乎没什么指向性。他转而看向赵文远的双手。“指甲缝里的东西,可曾验看?”“正要查验。”宋仵作示意助手将赵文远的双手固定,他自己则用细长的银针,小心翼翼地从十指指甲缝中,刮出那些暗红色的、细微的碎屑和皮肉组织,放在一张干净的油纸上。然后又用浸湿的棉布,轻轻擦拭赵文远双手,尤其是指尖,将可能沾染的微量物质也收集起来。油纸上,聚集了不过米粒大小的一小堆暗红色碎屑,混合着灰尘和皮屑。宋仵作将其分成两份,一份凑到灯下,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又轻轻嗅了嗅。“确有血腥气。看形态,是干涸的血痂混合了皮肤碎屑。应是抓挠所致。”他又拿起另一份,用镊子夹起一点,放入一个盛有清水的白瓷碗中。碎屑入水,并未完全溶解,但水微微泛起一丝极淡的红色。“是血,而且是人血。”宋仵作肯定道,“新鲜程度与死者死亡时间大致相当。这应是死者临死前挣扎时,抓伤了凶手身体某处皮肤所留。”沈铁山精神一振:“可能分辨出血型?或是有无特殊之处?”他知道这时代没有dna技术,但经验丰富的仵作,有时能通过血液的某些特性做出粗略判断。宋仵作摇头:“大人,仅凭肉眼观察,难以精确分辨血型。不过,这血迹颜色暗红偏黑,凝结后质地较脆,出血者可能气血有亏,或是受伤后未能及时处理,有轻微淤滞之象。另外,”他用镊子小心拨弄着水中的碎屑,“这里面混有的皮屑,角质较厚,不似面部、脖颈等柔嫩处皮肤,倒像是手臂、手背等经常外露、较为粗糙部位的皮肤。”手臂或手背?沈铁山若有所思。赵文远临死前挣扎,抓伤了凶手的手臂或手背。凶手当时可能穿着长袖,但衣袖在挣扎中被掀起,或者凶手本身就衣着不算严实。“还有他衣襟上那点血迹。”沈铁山指向放在一旁木架上、已经叠好的那件酱色绸缎长衫。在靠近胸口内侧的位置,有一点不起眼的、喷溅状的暗褐色小点,若非仔细查看,极易忽略。宋仵作拿起长衫,对着灯光仔细查看那点血迹,又用手指轻轻捻了捻。“血量极少,呈细微喷溅状,方向自上而下斜向溅入。这血迹……并非死者本人的。”“哦?何以见得?”玉衡子开口问道。他一直静静站在一旁观察,此时也被吸引了注意。“大人,真人请看。”宋仵作将血迹处展示给二人,“死者是被勒毙,颈间虽有勒痕,但并无明显开放性伤口,不会产生此类自上而下的喷溅血迹。且这血迹喷溅角度和位置,更像是……凶手在用力勒紧绳索时,因发力或激动,自身某处伤口(可能是被死者抓伤之处)的血液,微量喷溅而出,恰好落在了死者衣襟内侧。因衣襟略有敞开,且血迹极小,故未被凶手察觉清理。”,!沈铁山和玉衡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亮光。赵文远指甲缝里有凶手的皮血,衣襟上有凶手伤口溅出的微量血迹!这意味着,凶手身上有伤!而且很可能就是被赵文远临死前抓伤的地方!“能否判断,凶手伤口大致在何处?是旧伤还是新伤?”沈铁山追问。宋仵作沉吟道:“从血迹喷溅形态和微量程度看,出血点不会是大动脉等要害,应是体表较浅的划伤或抓伤。结合死者指甲缝中皮屑来自手臂、手背等粗糙处皮肤推断,凶手受伤部位,很可能也在手臂、手腕或手背等处,且是新伤,就在行凶之时或行凶前不久造成。凶手行凶时,此处伤口可能因用力而崩裂,导致微量血液喷溅。”手臂、手腕或手背的新伤!沈铁山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可能的身影:陈友谅?他养尊处优,手上可有新伤?“玄”先生?修行之人,或许手上无茧,但可有伤痕?或是其手下杀手?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极为重要的特征!“还有何发现?”沈铁山继续问。宋仵作又仔细检查了尸体的口腔、耳孔、下体等隐秘处,均无异样。就在他准备结束体表检验时,目光无意中扫过赵文远略显僵硬、微微蜷曲的左脚。他蹲下身,抬起赵文远的左脚,褪去布袜。只见脚底板上,靠近脚心位置,有一小块皮肤的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微微泛红,且似乎有一个极小的、已经愈合的疤痕状凸起,只有米粒大小,若不细看,极易忽略。“这是……”宋仵作用手指轻轻按压那块皮肤,触感似乎比周围略硬。“像是……烫伤?或是某种异物刺入后愈合的疤痕?时日不短了,至少是数月甚至更久之前留下的。”烫伤?刺伤?沈铁山凑近观看,那痕迹确实非常细微。“能否判断具体是何物所致?”宋仵作摇头:“时日已久,疤痕几乎与周围皮肤长平,难以判断。不过,此位置在脚心,除非赤脚踩到尖锐异物,或是被刻意烫伤、刺伤,否则不易形成此类伤痕。”刻意烫伤或刺伤?沈铁山眉头紧锁。脚心……这个位置,有些特殊。某些江湖帮派或隐秘组织,是否有在成员身上特定位置留下标记的习惯?或者,这只是赵文远早年无意中受的伤?体表检验完毕,接下来是剖验。虽然沈铁山急于知道结果,但基本的流程必须走完,以免遗漏任何可能的内伤或中毒迹象。宋仵作手法熟练,刀光闪过,尸体被打开。内脏逐一检视。并无明显异常,胃内残留物显示死者最后一餐是在死亡前两三个时辰,食物普通,并无毒物残留。真正引人注意的,是在死者的肺部。“肺部颜色暗红,有少量淤血点,支气管内有轻微烟尘吸入痕迹。”宋仵作指着打开的胸腔,“这与地动后烟尘弥漫的环境相符,也说明死者在地动后存活了一段时间。但除此之外,肺部并无其他病变或损伤。真正致命的,确实是颈部受压导致的窒息。凶手手法干净利落,并未使用其他手段。”剖验结束,宋仵作将尸体缝合,净手,写下一份详细的尸格(验尸报告),呈给沈铁山。报告上详细记录了死亡时间、死因、体表伤痕(尤其是颈间勒痕特征)、指甲缝中异物、衣襟微量血迹、脚底旧疤痕等所有发现。沈铁山接过尸格,快速浏览一遍,目光在“凶手可能右手持械,手臂或手背有新抓伤”、“死者脚心有陈旧疤痕”等字句上停留片刻。他将尸格递给玉衡子和裴烈传阅。“凶手手臂或手背有抓伤,这是目前最明确的线索。”沈铁山沉声道,“传令下去,全城严查所有手臂、手背有新近伤痕者!无论是军士、衙役、民夫、还是幸存百姓,只要发现可疑伤痕,一律带来勘问所甄别!尤其是那些行踪诡秘、身份不明、或与陈友谅、赵文远有过往来者!”“是!”裴烈立刻出去传令。“还有那脚底的旧疤痕……”沈铁山沉吟道,“宋仵作,你可能依此疤痕,推断出大致是何物所留?形状、大小,有无特别?”宋仵作仔细回忆了一下,肯定地道:“回大人,疤痕极小,仅米粒大,略凸出皮肤,边缘光滑,不似普通烫伤那般不规则,倒像是……被极细、极热的金属尖刺,瞬间灼烫所致。留下的疤痕规整,几成圆形。若非刻意为之,寻常意外很难形成此种伤痕。”极细、极热的金属尖刺,瞬间灼烫,留下圆形疤痕……沈铁山若有所思。这听起来,更像是一种……烙印?某种组织的标记?江湖中确实有些隐秘帮派,会在成员身上隐秘处烙印,以示归属或某种身份。但通常烙印较大,且有特定图案。如此微小、规整的圆形烙印,倒是少见。“玉衡子真人,你可知晓,修行界或江湖中,可有以细小圆形烙印为标记的势力或人物?”沈铁山问道。玉衡子凝神思索片刻,缓缓摇头:“修行界各门各派,或有信物、符印,但直接于人体烙印者,少之又少,且多为惩戒或邪道控人之法。至于如此微小、规整的圆形烙印……贫道未曾听闻。不过,世间奇人异士、隐秘组织众多,贫道不敢妄言绝无。”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沈铁山点了点头,将这条线索也记下。他走到一旁,那里摆放着从赵文远尸体上取下的所有物品:那件酱色长衫,一双普通布鞋,几块散碎的银两,一串早已失去光泽的铜钱,以及那个空空如也、被撕破的锦囊,还有那几片在尸体旁发现的、与古井旁碎片相似的玉佩残片。他拿起那个锦囊,仔细翻看。锦囊用料是普通的杭绸,做工尚可,但并非顶级。锦囊被从内侧撕开一道口子,像是被人匆忙间扯开,取走了里面的东西。锦囊内衬角落,似乎沾着一点极细微的、暗红色的粉末,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这是何物?”沈铁山用指甲小心刮下一点粉末,放在鼻端轻嗅,有一股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腥气,又似混杂着某种药材的味道。玉衡子走上前,接过那点粉末,指尖泛起微光,仔细感知。“似是……某种矿物研磨的粉末,混合了少量血竭和朱砂?气息驳杂,阴中带煞……像是一种……绘制特定符箓,或是进行某种邪法仪式的媒介材料。”他眉头微蹙,“但具体用途,难以断定。此物残留极少,且混杂了锦囊本身的气味,难以追溯来源。”绘制符箓?邪法仪式?沈铁山心中一动。赵文远身上,为何会有这种东西?是他自己所有,还是凶手塞入的?或者,是凶手从他身上取走了某样重要的、用此锦囊盛放的东西,而这点粉末只是不慎残留?他又拿起那几片玉佩残片。玉佩质地是普通的青玉,雕工尚可,但不算精品。碎片拼凑起来,隐约能看出是一个如意云头的形状,这是常见的吉祥图案,并无特殊之处。但为何赵文远会随身佩戴,又在搏斗中摔碎?是巧合,还是这玉佩本身有什么特殊含义,让凶手在杀他后,还要特意摔碎?或者,是赵文远在挣扎中自己摔碎的?线索看似多了几条,却又纷纷杂杂,如同乱麻。凶手手臂有抓伤,脚底有旧疤,锦囊有神秘粉末,玉佩被摔碎……这些碎片,如何才能拼凑出凶手的真面目?又如何与“玄”先生、陈友谅联系起来?沈铁山感到一阵烦躁,如同置身迷雾,看得见零星的闪光,却抓不住核心。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目光再次投向那具已经重新盖上的尸体。赵文远死了,被灭口。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在旧城隍庙地窖暴露、蚀灵袭击失败之后?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已经成了弃子?还是因为他失去了利用价值,或者……他想反水?如果是弃子,为何不早些灭口,非要等到现在?如果是想反水,他掌握了什么,又想去向谁告密?沈铁山?还是朝廷别的势力?还有陈友谅。他是死是活?如果活着,他在哪里?如果死了,尸体又在何处?赵文远的死,与他有无关系?是陈友谅下令灭口,还是“玄”先生为了自保,连陈友谅的心腹一起除掉?而那个始终笼罩在迷雾中的“玄”先生,他到底是谁?藏身何处?昨夜蚀灵袭击,玉衡子说他受了伤,伤势如何?他会如何应对眼下的局面?继续隐藏,还是再次铤而走险?一个个问题,如同沉重的石块,压在沈铁山心头。他知道,自己必须更快,必须在对手再次行动、或者彻底隐匿之前,抓住他们的尾巴!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江宁卫校尉匆匆进来,单膝跪地:“禀大人!裴将军命小的来报,四门值守军士在盘查出城人员时,于东门发现一名形迹可疑之人!此人自称是行商,欲出城采买药材,但路引身份模糊,且言语闪烁,神色慌张!裴将军已将其扣下,正在东门值房讯问!另,此人左手手背,有一道新近的、尚未完全结痂的抓痕!”手背有新抓痕!沈铁山眼中精光爆射!刚刚发现的线索,这么快就有眉目了?“走!去东门!”沈铁山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起身,对玉衡子道:“真人,可否同往?若此人真是凶手,或与凶手有关,或许需要真人辨识其身上是否有术法痕迹或阴煞之气。”玉衡子点头:“自当同往。”两人带着亲卫,快马加鞭,直奔东门。东门附近,因戒严之故,聚集了不少想要出城的百姓和商旅,但都被军士拦下,正在逐一排查,场面有些混乱。见到沈铁山一行人疾驰而来,军士们纷纷让开道路。东门值房内,裴烈正在亲自讯问。被扣下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精瘦汉子,穿着半旧的灰色短打,作寻常行商打扮,但眼神游离,不敢与裴烈对视。他左手手背上,果然横着一道寸许长的抓痕,皮肉翻卷,血迹未干,显然是新伤。见到沈铁山和玉衡子进来,裴烈立刻起身,低声道:“大人,此人名叫王五,自称来自邻县,贩卖山货,地动时被困城中,现欲出城返乡。但其所持路引年月有疑,且对城中地动前后经历,叙述前后矛盾。更重要的是,他左手这伤,自称是地动时被碎木划伤,但伤口形态,与抓伤更为吻合。末将已命人搜查其随身物品,除了一些散碎银两和干粮,并无特别发现。但其鞋底泥土,经辨认,含有清波坊附近特有的红黏土。”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清波坊附近特有的红黏土!沈铁山目光瞬间锁定在王五左手手背的伤口上。伤口新鲜,确实是抓伤,而且看愈合程度,就在这一两日内形成。时间、地点、伤口特征,都与赵文远案中凶手的可能特征高度吻合!“王五。”沈铁山走到他面前,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这手背的伤,到底是怎么来的?说实话。”王五身体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声音发干:“回……回大人,小的真的是地动时,被垮塌的房梁上崩开的木刺划……划伤的……”“木刺划伤?”沈铁山冷笑一声,“木刺划伤,伤口应是撕裂状,边缘不规则。你这伤口,两端浅,中间深,分明是指甲抓挠所致!还要狡辩?!”王五脸色一白,额头冒出冷汗,支吾道:“可……可能是小的记错了,是……是逃跑时,不小心被同乡抓了一把……”“同乡?姓甚名谁?现在何处?”沈铁山步步紧逼。“他……他……他叫李二狗,地动后走散了,小的也不知道他在哪儿……”王五眼神慌乱,言辞闪烁。“清波坊漱石斋,你去过吗?”沈铁山突然问道,目光如刀,紧紧盯着王五的眼睛。王五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无法掩饰的惊骇,虽然只是一瞬,但如何能逃过沈铁山的眼睛!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否认,但在沈铁山冰冷的目光逼视下,喉咙里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涩声道:“什……什么漱石斋?小的没……没听过……”“没听过?”沈铁山对裴烈使了个眼色。裴烈会意,上前一步,一把抓起王五的左手,将他手背的伤口亮在灯下。“这抓痕,新鲜整齐,分明是新伤!赵文远临死前,指甲缝里,就有凶手的皮血!要不要请仵作来比对一下,看看你伤口残留的血痂皮屑,是否与赵文远指甲缝里的东西相符?!”“赵文远”三个字如同惊雷,在王五耳边炸响!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说!赵文远是不是你杀的?!”沈铁山暴喝一声,声震屋瓦,“你受何人指使?陈友谅在哪里?‘玄’先生又是谁?!说出来,本将或可酌情,饶你不死!若再有一字虚言,立斩不赦!”王五被这连番的逼问和恐吓彻底击溃了心理防线,尤其是“赵文远”的名字和“玄先生”三个字,仿佛带有某种魔力,瞬间抽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涕泪横流:“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的……小的也是被逼的!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小的只是……只是奉命行事啊!”“奉谁的命?行什么事?说!”沈铁山厉声道。王五趴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断断续续地开始交代:“小……小的原本是南城‘快刀刘’手下的一个泼皮,平日里……平日里就帮人收收账,吓唬吓唬不开眼的商户……地动前几天,刘爷……哦不,刘瘸子找到小的,说有一桩大买卖,事成之后,给……给一百两银子!小的当时鬼迷心窍,就……就答应了……”“刘瘸子是谁?他现在何处?”沈铁山打断他。“刘瘸子是南城的地头蛇,专门……专门替人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手下养着几十号亡命徒……地动后,他就……就不见了踪影,有人说他死了,也有人说他跑了……小的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王五哭丧着脸。“继续说!什么大买卖?要你做什么?”“刘瘸子没说具体是什么买卖,只让小的……让小的在腊月廿二夜里,到……到清波坊漱石斋后门等着,听一个叫‘老鬼’的人吩咐行事……事成之后,自有人给钱……”王五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恐惧。腊月廿二夜里,正是蚀灵袭击凌虚子的那一夜!沈铁山和玉衡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寒意。“你去了?见到了‘老鬼’?他让你做了什么?”沈铁山追问,声音冰冷。“去……去了……”王五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晚雾很大,小的在漱石斋后门等了好久,才看到一个黑影过来,看不清脸,穿着一身黑,声音嘶哑难听,他……他就是‘老鬼’。他给了小的一个麻袋,里面……里面硬邦邦的,不知道是什么,让小的扛到漱石斋后院柴房旁边的杂物间去……小的当时心里害怕,但想着那一百两银子,就……就硬着头皮扛进去了……”“麻袋里是什么?”沈铁山的心提了起来。“小的……小的不知道啊!‘老鬼’不让看,只说扛进去放下就行……小的……小的闻着,好像……好像有股怪味……像是……像是死老鼠……”王五说到这里,浑身抖得更加厉害,显然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死老鼠?是尸臭!麻袋里装的,很可能就是赵文远的尸体!他是去抛尸的!而那个“老鬼”,很可能就是真正的凶手,或者凶手的同党!,!“‘老鬼’还说了什么?之后你又去了哪里?你这手背的伤,到底怎么来的?”沈铁山强压怒火,继续问道。“他……他说让小的放下东西就赶紧走,从后门离开,不许回头,不许对任何人说,否则……否则就杀了小的全家……小的放下麻袋就跑了,当时太黑,杂物间里好像……好像还有个黑影,但小的没看清……跑的时候太慌,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手撑在地上,好像被什么碎瓷片划了一下……对,是划的,不是抓的!”王五连忙辩解,但眼神闪烁,显然不尽不实。沈铁山根本不信他这“划伤”的说法。时间、地点、伤口形态,都对得上,这王五即便不是直接凶手,也必定是抛尸的帮凶,甚至可能参与了行凶!他手背的伤,极有可能就是在勒杀赵文远,或者在与赵文远尸体接触时,被赵文远临死前抓伤的!“刘瘸子现在何处?‘老鬼’长什么样?如何联系?”沈铁山问出最关键的问题。“刘瘸子……小的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地动后就再没见过……‘老鬼’……‘老鬼’每次见面都蒙着脸,声音嘶哑,可能是装的……他……他好像左腿有点跛,走路不太利索……别的,小的真的不知道了……联系……都是他主动找小的,小的找不到他……”王五瘫倒在地,几乎要晕过去。左腿有点跛的“老鬼”?沈铁山记下这个特征。他又逼问了几句,但王五显然只是个最底层的小角色,知道的有限,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带下去,严加看管!”沈铁山一挥手,两名军士上前,将瘫软如泥的王五拖了下去。值房内暂时陷入了沉默。线索似乎清晰了一些,但又陷入了新的迷雾。刘瘸子,“老鬼”,左腿微跛,声音嘶哑(可能是伪装),操控蚀灵袭击,杀害赵文远并抛尸……这个“老鬼”,会是“玄”先生吗?还是“玄”先生的手下?陈友谅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刘瘸子,南城的地头蛇……”裴烈沉吟道,“此人末将略有耳闻,名声很臭,欺行霸市,手下确实有一帮亡命徒。地动后失踪,要么死了,要么就是躲起来了,或者……已经被灭口。”沈铁山点头:“立刻派人,全城搜捕刘瘸子!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那个‘老鬼’,左腿微跛,声音嘶哑,这也是重要特征!传令下去,留意所有符合此特征的可疑人物!”“是!”沈铁山又看向玉衡子:“真人,那王五身上,可有术法痕迹?”玉衡子一直在默默观察王五,此时摇了摇头:“此人身上并无明显术法气息,亦无阴煞缠身之象,应只是个普通人,被利用行事。”一个普通人,被利用来抛尸。真正的凶手“老鬼”,还有幕后主使,依然隐藏在暗处。但至少,他们抓住了一条尾巴,一个可能知道“老鬼”相貌特征的抛尸者。而且,知道了“老鬼”左腿微跛这个可能并非伪装的特征。“看来,凶手行事非常谨慎,自己并不轻易露面,而是利用王五这种毫不知情、只为钱财的小角色来处理尸体。若非王五手上恰好有伤,又恰好被盘查出城,我们恐怕还难以这么快找到这条线。”沈铁山缓缓道,眼中寒光闪烁,“但既然露出了马脚,就别想再藏下去!刘瘸子,‘老鬼’,还有那‘玄’先生,本将倒要看看,你们还能藏多久!”他走到窗边,望向外面渐渐喧嚣起来的街道,和远处依旧被雾气笼罩的废墟。天色已大亮,但阳光似乎并不能完全穿透那层笼罩在南陵城上空的阴霾。赵文远的尸体,王五的供词,如同投入浑浊水面的石子,激起了涟漪,却也让水下的暗流,变得更加汹涌诡谲。凶手在灭口,在清理痕迹,在试图掐断一切线索。但越是这样,越是说明他们害怕,说明他们还有更大的图谋,或者,还有更要紧的东西,没有处理干净。“回勘问所。”沈铁山转身,语气斩钉截铁,“重新梳理所有线索!赵文远的脚底疤痕,锦囊中的粉末,玉佩碎片,还有那枚黄铜钥匙!本将不相信,这么多线索,就揪不出他们的狐狸尾巴!裴将军,加派人手,盯紧清波坊漱石斋及周边区域,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另外,将赵文远脚底疤痕特征,也通报下去,看看是否有谁见过类似印记,或者,南陵城中,是否有擅长此种烙印手段的匠人!”“是!”一场更加细致、也更加危险的追查,随着晨曦,再次展开。猎物已经受惊,开始更疯狂地逃窜和反扑。而猎人,也已收紧了包围圈。只是,在这片布满迷雾的废墟猎场上,究竟谁是猎人,谁是猎物,有时,或许只在瞬息之间。:()网游之烬煌焚天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