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线若败,不过是折些兵马。兵败了,还能收拢残卒,还能守城,还能等主公重整旗鼓。可若是邺城的门自己开了,那就不是败仗。到时候,主公没有退路,诸将没有退路,河北士族也没有退路。谁都别想干净。街角的风打了个旋儿。檐下挂着的一根冰溜子被吹得晃了晃,啪嗒一声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几截。蒋奇抬起眼,看向孟岱。“这话,是你自己听来的?”孟岱脸色一正,立刻拱手。“将军慎言。”“此等大事,下官有几个脑袋,敢胡编乱造?”他顿了顿,又把声音压得更低。“只是城中议论越来越盛,军心也跟着发飘。若再这么放任下去,只怕不用曹贼兵临城下,邺城自己先乱了。”蒋奇没有立刻说话。他听懂了。孟岱真正要说的,根本不是传言是真是假。而是已经有人信了。军中士卒信了,城中豪强信了,接下来便会有人怀疑粮仓,怀疑城门,怀疑每一道从府中发出的军令。败军最怕的,不是敌人强。最怕的是自己人先互相防着。刀还没砍到脖子上,人心先散了。那才叫真完了。蒋奇胸口像压了一块冷铁,沉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他缓缓问:“郭公知道此事?”孟岱没有正面回答。他只叹了一声。“郭大人日夜忧心主公大业,自然不敢轻忽。”“只是此事牵涉审正南,牵涉邺城根本。谁也不敢贸然在堂上明说。”话到这里,已经不用再挑明。郭图知道。甚至,这话多半就是郭图要孟岱递过来的。蒋奇心里一阵烦躁。文臣之间的明枪暗箭,他向来懒得掺和。谁跟谁不对付,谁看谁不顺眼,谁想把谁从位置上拽下来,那都是堂上那些人的事。他是带兵的。他只管军令、城防、粮道和刀枪。可眼下不同。这已经不是郭图与审配争权。这是邺城的城门,会不会被人从里面打开。蒋奇可以不懂朝堂弯弯绕,却不能不管城防。但他终究不是没脑子的莽夫。他抬起头,呼出一口沉甸甸的白气,沉声道:“审正南世代受恩,脾性刚烈,不至于做这等悖逆之事。”这话说得漂亮。可连他自己都听得出,底气不算足。真到了断子绝孙的份上,谁敢拿旁人的刚烈,去赌自家项上的人头?孟岱没有急着争辩。他反倒叹了一口长气,摊开双手,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人心隔肚皮啊。”“官渡一战之前,许子远不也自诩忠义?张儁乂不也口口声声说要报效主公?”“结果呢?”“大难临头,走得比谁都快。”孟岱声音压着,却字字往蒋奇心口扎。“前车之鉴,血淋淋地摆在眼前。将军,谁还敢拍着胸脯说万无一失?”蒋奇的脸色更沉了。许攸。张合。高览。这几个名字,像一把把旧刀,在他心里翻了个面。官渡败得太惨。惨到所有人都不敢再轻易相信“忠心”二字。孟岱见火候到了,上前一步,贴得更近。“大战新败,人心浮动,军中士卒私下议论,已经不是一日两日。”“蒋将军,你是跟随主公多年的旧部元老。”“这满城上下,谁不知将军不涉党争,一心统兵?谁不敬将军忠直坦荡?”一顶高帽子,稳稳扣在蒋奇头顶。蒋奇偏过脸,避开孟岱的视线。他嘴角往下压了压,没有接茬。什么忠直坦荡。这会儿把话说得这般好听,必定是有事要他出头。文臣最会这一套。先把人捧到忠臣的位置上,再让人没有退路。孟岱双手在胸前交叠,规规矩矩地长揖到地,腰弯得极低。“将军若顾念主公基业,便请折返大将军府。”“将众人这番顾虑,如实向主公禀明。”“并非要将军构陷审公。”“只需请主公稍作防备,将审配手中大权,略微收归主公直辖。”他说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替蒋奇留好了余地。“权柄分散,曹贼便无法再拿其子做文章。”“军中那些乱人心神的风语,也自然不攻自破。”孟岱直起身,双目定定看着蒋奇。“将军。”“此乃公事,非是一己私怨。”“将军赤胆忠心,只为军心安稳。主公圣明,定能体察将军的苦心。”蒋奇默然。他看着眼前的孟岱。孟岱和郭图他们,无非是想趁着这个由头,把审配从邺城大总管的位置上拉下来。党同伐异,倾轧抢权。这就是群小人。可偏偏,那四个字像一根淬了毒的铁钉,狠狠楔进了蒋奇的骨缝里。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安定军心。他带的是兵。是要拿着命去搏杀的士卒。底下人若整天琢磨着城门会不会被自家人打开,粮仓会不会被人卖了,军令到底还能不能信——这仗还怎么打?审配有嫌疑,就必须避嫌。哪怕只是万一,也不能拿满城将士去赌。兵家大忌,容不得半点侥幸。寒风呼啸。蒋奇足足站了半盏茶的功夫。雪落在他肩头,很快积了一层白。最终,他粗砺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吐出一句低沉的回应。“我本武人,最烦去嚼同僚的舌根。”孟岱没有说话。蒋奇顿了顿,转过身,面向大将军府的方向。“但事关主公基业,满城将士……”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像是在极力说服自己,又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不得不回头的理由。剩下半句话,被他硬生生咽进肚子里。“罢了。”“我便走这一遭。”“只陈事实,绝不妄加半句臆断。”“是非曲直,凭主公圣裁。”说完,他没有再看孟岱。蒋奇大步流星,踏上回转的路。厚重的将靴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一步一步,都像踩在乱局的骨头上。孟岱立在原地。风雪落在他青灰色的布袍上。他目送蒋奇挺拔的背影迈上台阶,又看着他跨过那道高高的朱漆门槛。很快,大将军府两扇包着铜钉的厚重门板合拢。“咣当”一声。沉闷得像一口棺盖落下。直到这时,孟岱脸上的恳切,才被街头的北风一层层刮掉。干干净净。连一点渣滓都没剩下。他掸了掸袖口落上的雪沫,转身走向路旁一条窄巷。那里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夫原本缩在厚棉袍里打盹,听见靴子踩雪的动静,赶紧直起腰板,握紧马鞭。孟岱伸手撩开粗糙的车帘,弯腰钻进车厢。厚实的布帘垂下,把外头的风雪和人声全挡在了外面。车厢里昏暗逼仄。孟岱靠在车厢壁上,嘴角往两边轻轻一扯。“去郭公府上。”他闭着眼,吐出一句吩咐。车夫不敢多问,马鞭清脆地一响。车轱辘碾过冻硬的泥路,吱呀吱呀地朝城东方向滚去。:()三国:兄长别闹,你怎么会是曹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