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革制。一步登天。这泼天的富贵,虽然看似名正言顺,但若他曹操张口便吞,那就不是恩赏,而是把把柄亲手递给天下士子。到时候,史书怎么写?天下人口中怎么传?挟迫君父,谋夺相权。只这八个字,便足够把曹操钉在逆臣的位置上,百年之后都翻不了身。林阳曾经说过的话,忽然在曹操脑海里一声声撞响。名分这东西,不能抢。抢来的,是贼名。要让天下人亲眼看见,是别人硬塞到你手里,是你推了又推,避了又避,最后实在避不开。戏,必须演足。下一刻,曹操侧过身。他撩起玄色衮服厚重的前摆,半点不顾阶前青砖冰冷坚硬,双膝并拢,重重跪了下去。“砰!”一声闷响,砸得殿内几名近臣牙根发酸。“陛下!”曹操双臂前伸,额头直直抵上冰冷青砖。他的声音里满是惶恐,像是真被这道恩命吓破了胆。“臣本乡野微末之躯,得列三公,已是天恩浩荡,几度折杀微臣。”“如今安敢再受丞相重位!”他把头压得更低。那模样,仿佛眼前不是天大权柄,而是一口烧红的铁锅,碰一下便要烫掉半条命。“高祖旧制,祖宗成法,岂可因臣一人寸功,便轻易更张?”“三公并立,以安天下。”“臣若受此位,便是乱祖宗法度,陷陛下于天下非议之中!”“臣罪该万死,惶恐至极!”“伏望陛下收回成命,切勿因臣而废百年旧制!”这一退,退得漂亮。也退得狠。就像一记无声耳光,抽在所有刚才以为曹操要狂喜谢恩的人脸上。天下第一权臣,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那张统御百官的丞相座椅,又推回了皇帝脚边。是真怕名分?还是嫌这场戏还没演到火候?平日里最会揣摩上意的那些脑袋,此刻全都搅成了一锅浆糊。这朝堂上的斗法,已经不是他们能轻易看懂的层级。刘协半个身子都探出了龙椅。冕旒前的玉珠碰得叮当作响,他也顾不得天子仪态,立刻急声开口。“曹公此言差矣!”“丞相之设,乃为整合天下乱局,一统军政调度,以兴大汉!”“四海未平,群雄未定,岂能拘泥旧制?”“曹公为社稷柱石,若连你都推辞,这大汉江山,又有谁能救?”“切莫再辞!”话说得急。也说得重。像是刘协真心把整个大汉的希望,全压在曹操一人肩头。可殿内众臣心里都明白。这不是单纯的君臣情深。这是天子在把话说给天下人听。不是你要!是朕要给!这天下,还是朕说了算!是朕为了大汉中兴,亲手授予你曹操相权。曹操伏在地上,声音更低。“陛下,臣万死不敢从命。”“丞相权重,非臣这等薄德之人可担。”“臣愿仍居司空,尽心辅佐陛下,征讨叛逆,安定天下,绝不敢贪天之功。”刘协几乎没有半分迟疑,立刻接上。“曹公若称薄德,满朝还有谁敢言德?”“你迎朕于危难,安定许都,讨逆平乱,功在社稷。”“此位非你不可!”曹操再拜。额头抵着青砖,声音沉得像压进了地缝里。“臣受三公之位,已惶恐日夜。”“若再受丞相,天下必疑臣有不臣之心。”“臣宁死,也不敢让陛下因臣蒙受非议。”一高一低。一个坐在御阶之上,拼命加官进爵。一个跪在青砖之上,抵死不肯奉诏。君臣二人你来我往,看似互相推让,实则每一句都在给自己的名分添砖加瓦。刘协要让天下知道:是朕主动授相权,以求中兴。曹操要让天下知道:是陛下苦苦相逼,臣万般推辞,最后不得不受。百官站在两侧,像一排排泥塑木胎。劝天子收回成命?那就是得罪曹操。劝曹操赶紧接旨?那就是坐实天子受迫。谁都不敢开口。谁开口,谁就可能被眼前这两位和后世史笔一起清算。时间一点点过去。连香炉里的烟气,都像被这股压迫感摁住了,飘得格外缓慢。就在这进退不得的空当。阶下一旁的赵温,忽然动了。这位老司徒没有再去顾什么三公体面,也没管满朝异样目光。他大步踏出,立于曹操身侧,双手将那柄象牙笏板高高举过头顶。斑白须发随着他的动作向后扬起。苍老的身躯,却在这一刻挺得笔直。“老臣,领命谢恩!”苍老粗粝的嗓音,犹如一把重刀劈开了殿内凝滞如水的空气。赵温没有多说半个废话。这一声大喝,等同于老司徒主动抛弃了位列三公的司徒实权,利落地接下了那个明升暗降的太傅虚职。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通透至极,老辣至极。既然皇帝都自暴自弃把桌子掀了,文臣再死守那个三公的空壳子便是个笑话。赵温率先认下罢三公的诏令,不仅把自己从党争旋涡里剥离,更是亲手把实权的阻碍清扫干净。他带头的这一退,彻底砸实了罢废三公的最后一锤。也为主君下台阶铺平了坦途。殿内死寂了足足三息。随后爆发出一阵再也压抑不住的哗然声。细碎的交谈交织成嗡嗡的杂音。木已成舟。眼见赵温老道地填平了所有的沟壑,曹操没有再进行多余的推却表演。凡事讲究分寸,过犹不及。曹操保持着深伏于地的姿势,肩背上的衮服纹理紧绷。他长长吁出一口浊气,声音再无半分推诿惶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正言顺、厚重如铁的沉稳。“老太傅既受命,此乃天意。”曹操吐字如钉,直砸地砖。“臣曹操……唯有拜伏领命。自今而后,总摄军政,定荡平四方叛逆,誓保大汉万民安康!”落子无悔。大权尽揽。班列之首。荀彧久久立在原处,将眼前这幕君臣定局尽收眼底。大汉苟延残喘的旧格局,在这对答之间彻底灰飞烟灭。那个曾经为了汉室出生入死的曹司空,今日之后,将成为高悬于朝廷之上的曹丞相。法理名分皆在掌中,那条名叫忠臣的底线,只剩下一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但自家主公的做派,不似作伪。没有了之前的霸道,也的确多了几分体恤。荀彧默默点点头。主公,应当还是那个有匡扶之心的曹孟德。随后,这位颍川望族的领袖,缓缓弯下笔挺的膝盖,率先撩开宽大的衣袍,朝着阶下那个玄色背影重重跪倒。清流领袖的下跪,压垮了满朝文武心底最后那一丝迟疑。“哗啦”一片连绵不绝的衣甲摩擦声响起。大殿内,文臣武将如推金山倒玉柱般齐齐跪伏于地。数百名公卿大夫的脊背,全数向着同一个人弯折。“拜见丞相!”整齐划一的山呼声,初时还有些参差,第二声便如骇浪惊涛般汇聚成洪流。声浪穿透崇德殿雕花的穹顶与高窗,裹着深秋的冷风,向着端门外层层滚去。:()三国:兄长别闹,你怎么会是曹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