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也就是现在,我不看高新区,我要看大华会计师事务所最新出具的吕钢评估报告。”“第二天,我要下车间,看你们那三台传闻中还没有报废的进口高炉。”“至于第三天看什么。”韩德明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那就取决于你们吕州,到底能在这张谈判桌上,做出多大的让步了。”前排的吴亮听得心惊肉跳。他没想到韩德明直接掀翻了桌子,连虚与委蛇的环节都省了,直接把吕钢最痛的债务利息问题扔在了台面上,并且用外省的竞争来施压。中巴车内的气氛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变化。随行人员都在低头看资料,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但每个人的耳朵都竖着。孙连城听完韩德明这番话,脸上的笑容并没有消失。他转头看向窗外,远处隐约可以看见吕州老工业区那些高耸的冷却塔和烟囱。这老狐狸,不仅识破了吕州不急迫的伪装,还反向拿捏了地方政府债务承压的命门。但孙连城早就料到了这一手。如果北国重工的常务副总裁连这点看穿迷雾的本事都没有,那沙书记定下的千亿棋局,也没必要拉他们入伙了。孙连城收回视线,迎上韩德明的目光。“韩总说得透彻。既然北国重工想要看最真实的菜心,吕州自然不会拿烂叶子糊弄。”孙连城伸手拉开旁边的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一个用红色封条密封的厚重牛皮纸袋。他将纸袋推到韩德明面前。“这上面是大华会计师事务所昨天刚完成的报告。”孙连城的声音沉稳有力。“吕钢七十多亿的负债清单,六十三项隐性债务,五险一金的缺口,包括那些被法院查封的无效资产,全在这里面。没少一分,没瞒一笔。”韩德明看着那个红色的封条,眼中闪过一抹惊讶。他原以为吕州怎么也得遮掩两到三天,经过几轮拉锯才会把真实底账交出来。没想到,这位孙市长不仅随身带着底账,而且交出得如此干脆果决。孙连城把手按在牛皮纸袋上,没有急着松开。“账本韩总随时可以看。高炉今晚就可以下。”孙连城的语气透着汉东地方官特有的硬气。“不过,有些丑话我得说在前头。外省兄弟给的零地价、免税这些条件,在我们汉东,在我们吕州,一概没有。”韩德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不说话,静静地等着孙连城的下文。“沙瑞金书记在省委常委会上定过调子。招商引资不是卖血求荣。吕钢虽然是个病人,但汉东绝不贱卖省内的核心资产去换取暂时的抢救。”孙连城松开手,靠向椅背,姿态彻底放松下来。“我可以向韩总保证的是。在合法合规的前提下,你们北国重工在吕州遇到的一切行政阻力,我孙连城负责一刀切断。你们要的最全的能源装备一体化配套政策,全省只有吕州能全盘接住。”他侧头看着韩德明。“至于让步?”孙连城笑了笑,“我看过大华的尽调报告,吕钢的底子不差。我相信韩总查完账去过车间后,不仅不会要我们让步,可能还会庆幸早来了一步。”中巴车行驶在立交桥上。车厢内安静了几秒钟。韩德明盯着那个密封的牛皮纸袋看了一会儿,突然朗声笑了起来。笑声中少了刚才那种公式化的圆滑,多了一丝真正的赞赏。“孙市长快人快语。是个干实事的人。”韩德明伸手拿过那个牛皮纸袋,递给后座的财务总监。“既然账本已经上了桌。那我们今天晚上,就着七一招待所的大包子,好好盘一盘这本大账。”“客随主便。我听孙市长的安排。”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都没有再多说一句多余的话,但彼此都已经摸清了对方的段位。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孙连城把底线摆在了明处,用不退让来换取对方的尊重。而那隐藏在暗处的马兰山气田这枚重磅筹码,依然死死地攥在孙连城的手心。鱼饵已经洒下,水面看似平静。这盘涉及千亿资金的庞大棋局,伴随着车轮滚滚向前的轰鸣,终于落下了第一颗子。……这绝对是吕钢有史以来,接待的最沉闷的一次商务考察。整整两天。韩德明带着技术团队,一头扎进了吕钢的厂区。没有市政府人员的陪同干扰。没有提前安排的汇报演出。第三车间。那座原本盖着防尘布的核心特种冶炼厂房里。韩德明蹲在地上。他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顺着一台十五年前从德国进口的重型轧钢机底座抹了一把。抬手看去。手套上只有一层极薄的浮灰。没有渗漏的油污,也没有锈迹。设备在停转期间,依然得到了最懂行、最严苛的日常保养。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老李,这参数还能拉回巅峰期的八成吗?”韩德明站起身。身后,一名银发老者正拿着强光手电,仔细探照一台废弃高炉的内壁。“难说八成,但七成半没问题。”老者收起手电。“韩总,这地方前几任领导真是暴殄天物。”“这种级别的高强度合金钢生产线,他们居然拿去轧民用螺纹钢!”老者推了推厚底眼镜。目光扫过车间外几个正在清理废料的中年工人。动作极其娴熟。“万幸啊。”“设备可以花钱买,这帮熟练的技术工人,千金难求。”韩德明顺着看去。工人穿着破旧工装。但搬运和组装重型模具时,肌肉记忆和协同配合分毫不差。这是在高温高压的炼钢炉前,几十年千锤百炼磨砺出的工业手感。韩德明掏出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用钢笔重重写下三个字。人是宝。吕钢的技术底盘还在。第一关的实地评估,大大超出了韩德明的预期。第三天上午。吕州市政府招待所会议室。北国重工首席财务总监将一叠厚厚的财务简报砸在会议桌上。“韩总,情况很糟。”女财务总监脸色铁青。“燕京那家独立审计团队的初期数据出来了。七十亿负债,只是个保守数字。”她快速翻开简报。红色的标注密密麻麻。“大头是四大国有银行的抵押贷款。”“但实质债务结构非常恶劣。”“这里面有至少二十亿的三角债,拖欠上下游近百家供应商货款。”“有高达八个亿的职工社保和公积金历史欠账。”“最麻烦的,是十年前兼并周边小钢厂时遗留的安置补偿费,是个随时引爆危机的无底洞!”韩德明脸色下沉。只要有核心生产力,债务可以通过注资和转股稀释。但他最烦这种死死缠绕企业命脉的历史烂账。“还没完。”女财务总监压低声音。“我们追溯了过去五年的资金流水,发现了至少十五笔、总计近四亿元的支出有问题。”“名义上是技术采购和海外咨询费。”“但打入的账户全是壳公司,钱进去就被迅速洗散。”“原管理层在有组织地转移国有资产。”韩德明冷冷接上后半句。会议室内安静下来。这种带有严重经济犯罪性质的资金黑洞,对投资方来说是致命毒药。一旦北国重工接手吕钢。未引爆的法律风险和隐藏债务,随时会在完成股权交割后炸响。韩德明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吕州天空。设备和工人是无价之宝,但背后的债务泥潭却是个无底黑洞。难怪孙连城在邀请函里,抛出“国家级能源战略”这种巨大的诱饵。韩德明转过身。“备车,去见孙连城。”:()不为李达康背锅我成了汉东保护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