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缠缠绵绵落了三日,将靖安侯府的青石板路洗得发亮,连檐角的铜铃都浸了层温润的水汽。沈清辞立在听雨轩的廊下,指尖捻着一枚刚折的海棠花瓣,粉白的花瓣在她指腹转了两圈,忽然被风卷着飘向庭外。她微微挑眉,目光追着那花瓣落在院外的石狮子上——这石狮子是前年新换的,雕工精细,狮口衔着的铜环被雨水浸得泛着暗金光泽,此刻正沾着几滴晶莹的雨珠,倒比往日多了几分灵动。“小姐,雨势小了,要不要回屋?”贴身侍女晚晴撑着素色油纸伞走近,伞沿垂着的流苏轻轻扫过沈清辞的手背,“李太医刚差人来说,您的调理药方又改了两味,让您今日务必去前院药房取药。”沈清辞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敲了敲廊柱,声音清润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取药?倒是巧了,我正想去前院转转,听说昨日府里新进了一批江南的新茶,母亲那边留了些,我去讨一杯。”她说着便转身,晚晴连忙跟上,两人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往正院走。路过抄手游廊时,忽见一个小丫鬟捧着个描金漆盒匆匆跑来,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摔在地上。晚晴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那小丫鬟,漆盒却晃了晃,从她手中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盒盖摔开,里面的东西滚了一地——不是什么贵重物件,竟是十几枚绣着鸳鸯的锦帕,还有一支嵌着珍珠的银簪。小丫鬟吓得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都带着哭腔:“小姐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是二小姐她……她让奴婢把这些送到张府去,说……说那是给张家小姐的赔礼。”沈清辞垂眸看着地上的东西,目光在那支银簪上顿了顿。这支簪子她认得,是上月沈清柔生辰时,母亲柳氏赏她的,簪头的珍珠是颗南洋进来的正圆珠,成色极好。她当时还夸了一句,说妹妹生得标致,配这支簪子正合适。如今却出现在这小丫鬟手里,还要送到张府。“二小姐?”沈清辞弯下腰,捡起那支银簪,指尖摩挲着簪身的纹路,语气听不出喜怒,“她何时与张家小姐这般熟络了?我记得张家小姐昨日才差人来,说要登门拜访,倒是我这个做姐姐的,竟不知妹妹与她有这般交情。”小丫鬟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颤抖:“奴婢……奴婢不知详情,是二小姐亲自吩咐的,说……说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是姐姐您托她送的。”“我托她?”沈清辞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我何时让她替我送赔礼给张家小姐了?莫不是我昨日睡糊涂了,连自己做过的事都忘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的锦帕,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挑眉道:“哦,对了,我前几日确实丢了几枚锦帕,原是以为府里丫鬟不小心,没想到竟是被二小姐‘借’去了。这么说来,那赔礼之说,也是二小姐的意思?”小丫鬟不敢说话,只是一个劲地磕头。晚晴在一旁气得不行,攥着拳头道:“小姐,这二小姐也太过分了!明明是她自己的主意,却要推到您头上,还要栽赃您,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咱们靖安侯府的大小姐,竟是这般不懂礼数的人!”沈清辞拍了拍晚晴的手,示意她冷静。她将银簪揣进袖中,弯腰捡起那几枚锦帕,叠好放回漆盒里,淡淡道:“起来吧。这事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就说我没怪你。不过记住,以后二小姐的话,要先想想该不该听,免得惹祸上身。”小丫鬟如蒙大赦,连忙磕头谢恩,捧着漆盒跌跌撞撞地跑了。沈清辞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淡了些。沈清柔近来越发不安分,先是借着她的名义在外头招摇撞骗,如今竟开始栽赃陷害,若是再由着她去,怕是迟早要惹出大乱子。“去,把二小姐请过来。”沈清辞对另一个守在廊下的丫鬟道,“就说我有话要问她。”那丫鬟应声去了,晚晴忍不住道:“小姐,您直接问她,她肯定不会认的!依我看,不如直接告诉夫人,让夫人教训她一顿!”“母亲近来为了府里的中馈事忙,何必为了这点小事让她操心。”沈清辞摇摇头,脚步不停,继续往正院走,“再说了,直接拆穿,岂不是没意思?沈清柔想借我的名头出风头,那我便让她好好‘风光’一回,只是这风光背后,怕是要藏着不少祸事。”正说着,正院的方向传来一阵喧闹声,夹杂着丫鬟的通报声和一个娇柔的女声。沈清辞脚步一顿,挑眉道:“倒是巧,张家小姐竟先上门了。”晚晴道:“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先躲一躲?”“躲什么?”沈清辞莞尔,“既是客人,自然要出去见见。况且,我正好有话要对她说。”她整了整身上的月白锦裙,理了理鬓边的珠花,缓步走出抄手游廊。只见正院门口,一位身着粉色罗裙的女子正挽着柳氏的手臂,脸上带着娇怯的笑意,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正是张家小姐张婉柔。,!而沈清柔则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刻意装出来的温婉,正与张婉柔说着话,见沈清辞走来,眼中飞快闪过一丝算计,随即堆起笑容:“姐姐,你可算来了!张妹妹今日登门,我正愁着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她,想着你那里有不少江南的新茶,便想向你讨些……”她的话还没说完,沈清辞便走上前,对着柳氏屈膝行礼:“女儿给母亲请安。”又转向张婉柔,微微颔首,“张小姐,久仰。”张婉柔连忙松开柳氏的手臂,回礼道:“沈大小姐不必多礼,今日叨扰了。”她的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闪过一丝嫉妒,随即又恢复了娇怯的模样。柳氏见沈清辞来了,笑着拉过她的手:“清辞,你来得正好。张小姐是你父亲故友的女儿,今日特意来探望,你可得好好招待。”“母亲放心,女儿省得。”沈清辞点点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沈清柔,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只是方才我在路上,遇到一个小丫鬟,捧着些东西要去张府,说是二小姐托我送的赔礼给张小姐,倒让我有些纳闷。”沈清柔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强笑道:“姐姐说的是哪一出?我何时让丫鬟送东西给张妹妹了?定是那丫鬟弄错了,回头我便教训她。”“弄错了?”沈清辞从袖中取出那支银簪,递到张婉柔面前,“张小姐,你看这支簪子,可是二小姐生辰时母亲赏她的?我记得当时二小姐还说,这珍珠成色极好,她很是喜欢。如今竟出现在那丫鬟手里,说是要送给你,倒让我有些疑惑,莫不是二小姐与张小姐的交情,好到连自己的贴身之物都要相赠的地步了?”张婉柔看着那支银簪,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有些犹豫:“这支簪子……我看着确实眼熟,只是不知是二小姐的。”沈清柔急了,连忙道:“张妹妹,你别听姐姐胡说!那簪子是我昨日不小心丢了,没想到竟被那丫鬟捡去,她弄错了,不是我的意思!”“哦?丢了?”沈清辞挑眉,“可我记得,昨日我还在二小姐的院子里看到你戴着这支簪子,与几个丫鬟说笑呢。怎么一日不见,就成了丢了?”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个人耳中。柳氏的脸色沉了下来,看向沈清柔的目光带着几分失望。张婉柔也看出了端倪,脸上的娇怯淡了些,只是沉默着不说话。沈清柔急得眼眶泛红,拉着柳氏的衣袖道:“母亲,你看姐姐,她总是针对我!明明是她自己记错了,却非要说是我错了!女儿心里委屈……”“委屈?”沈清辞走上前,语气陡然冷了几分,“沈清柔,你在外头借着我的名义招摇撞骗,拿我的东西送人,如今还想栽赃给我,你倒说说,你哪里委屈了?那小丫鬟说是你吩咐的,你又说她弄错了,那簪子你说是丢了,可我亲眼看到你戴着,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沈清柔,让沈清柔瞬间慌了神,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就在这时,沈从安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刚从衙门回来,身上还穿着朝服,见正院闹得这般热闹,眉头一皱:“这是怎么了?府里何时变得这般吵嚷?”柳氏连忙上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一些细节,只说沈清柔弄错了东西,被沈清辞撞见,起了争执。沈从安的目光落在沈清柔身上,带着几分严厉:“清柔,你可知错?你姐姐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她素来宽厚,若是你真的没做,她绝不会这般说你。可如今证据摆在眼前,你还想狡辩?”沈清柔见父亲也生气了,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扑通”一声跪下:“父亲,女儿知错了!女儿不该一时糊涂,拿了姐姐的东西,还想栽赃给姐姐,求父亲饶了女儿这一次!”她哭着求饶,柳氏也在一旁求情:“老爷,清柔还小,一时糊涂也是有的,你就饶了她这一次吧。”沈从安看着沈清柔,脸色稍缓,却还是沉声道:“小?她都十五了,还小?这次的事若是传出去,不仅丢的是咱们靖安侯府的脸,还会连累张家。念在你初犯,便罚你禁足在自己的院子里三个月,抄《女诫》一百遍,好好反省!再敢在外头惹是生非,看我不打断你的腿!”“谢谢父亲!谢谢父亲!”沈清柔连忙磕头,脸上却闪过一丝不甘。沈从安又看向沈清辞,语气缓和了些:“清辞,这次是你做得对。府里的规矩不能破,若是纵容了她,日后怕是要酿成大错。”沈清辞微微颔首:“父亲说得是,女儿只是不想府里丢了脸面,也不想张小姐受了委屈。”张婉柔见事情解决了,连忙起身道:“沈大人,沈大小姐,今日之事,是我唐突了。其实我今日登门,本是想向沈大小姐请教一些诗词,没想到竟闹出这样的误会。既然如此,我就先回去了,改日再来拜访。”,!“张小姐不必客气。”沈清辞淡淡道,“既然来了,便喝杯茶再走。至于那东西,不过是个误会,不必放在心上。”她说着,对晚晴道:“去,取我珍藏的那罐雨前龙井来,招待张小姐。”晚晴应声去了,柳氏也笑着挽留:“张小姐,既然来了,就多坐会儿。清辞的茶,可是难得的好茶。”张婉柔不好再推辞,只好留了下来。席间,张婉柔时不时看向沈清辞,眼中带着几分好奇:“沈大小姐,我听闻你近日写了不少诗词,还在江南的文会上得了头名,真是厉害。我一直想向你请教,不知你是如何写出那般好的诗词的?”沈清辞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香清冽,入口回甘。她淡淡道:“张小姐过奖了,不过是多读些书,多些阅历罢了。诗词之道,贵在真情实感,不必刻意雕琢,自然能写出好东西。”张婉柔点点头,又问道:“那沈大小姐,你觉得我写的那首《春日游》如何?我昨日刚写的,想着请你指点一二。”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宣纸,递到沈清辞面前。沈清辞接过宣纸,目光落在那首诗上。诗写得中规中矩,辞藻华丽,却少了几分真情实感,不过是堆砌辞藻罢了。她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诗中的意境倒是不错,只是有些地方过于刻意,少了些自然。比如这句‘花飞满径香成海,柳拂长堤翠如烟’,虽是写得华美,却略显浮夸,不如‘花飞香径浅,柳拂翠堤柔’来得真切。”张婉柔听了,脸上有些泛红,却还是虚心道:“沈大小姐说得是,我确实是刻意追求华美了,忽略了真情实感。多谢沈大小姐指点,我回去后一定好好修改。”沈清辞笑了笑,没再说话。一旁的沈清柔看着两人说话,心中嫉妒得发狂,却又不敢发作,只能坐在一旁,默默喝着茶。宴席结束后,张婉柔告辞离去,沈清辞也起身回了听雨轩。刚坐下不久,晚晴便走了进来,低声道:“小姐,方才张小姐走后,我听到她身边的丫鬟跟她说,说二小姐昨日就去找过她,说您近日在文坛上名声大噪,让她去拉拢您,还说要是拉拢不成,就栽赃您,让您在文坛上丢了脸。”沈清辞指尖一顿,茶杯中的茶水漾开一圈涟漪。她果然没猜错,沈清柔这是想借着张家的手,打压她。只是她没想到,沈清柔竟如此愚蠢,不仅没打压到她,反而自食恶果,禁足三个月。“看来这沈清柔,是真的急了。”沈清辞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她以为靠着张家就能对付我,却不知张家如今正是需要咱们侯府帮忙的时候。她这般算计,怕是日后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晚晴道:“小姐,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要不要盯着二小姐,免得她再出什么幺蛾子?”“不用。”沈清辞摇摇头,“她禁足在院子里,翻不起什么大浪。倒是张家,近来与户部的李大人走得近,听说李大人正在查江南盐税的事,张家想靠着李大人往上爬。沈清柔这般算计我,说不定还会连累张家。”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不过这都与我们无关。我们只需做好自己的事,看看这出戏,还能演到什么地步。”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只见沈清妍端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一身淡绿色的罗裙,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身后跟着丫鬟,手里还提着一篮水果。“姐姐,我听说今日府里出了事,特意来看看你。”沈清妍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碟精致的桂花糕,“这是我让厨房做的桂花糕,姐姐你尝尝,甜而不腻。”沈清辞看着沈清妍,眼中闪过一丝暖意。沈清妍是府里最小的妹妹,性子单纯,不像沈清柔那般心机深沉,平日里与她关系也最好。“难为你有心了。”沈清辞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确实甜而不腻,满口桂香,“味道很好,谢谢你。”沈清妍笑了笑,坐在她身边,轻声道:“姐姐,我知道你不是故意针对二姐姐,只是她做得太过分了。不过你也别生气,父亲已经罚她了,她以后应该不敢了。”“我不生气。”沈清辞摇摇头,“只是觉得她太糊涂了。咱们是姐妹,本该和睦相处,她却总是想着算计我,实在不该。”沈清妍点点头,又道:“姐姐,我听说近日文坛上有个叫‘清风客’的人,写了不少诗词,名气越来越大,好多人都在追捧他。我看他的诗词风格,与你有些相似,你说他会不会是……”沈清辞心中一动,清风客?这个名字她近日也听过,只是一直没机会看他的诗词。她笑道:“我也不清楚,说不定只是巧合。不过他的诗词若是真的好,倒也值得称赞。”沈清妍道:“我这里有他最近写的一首诗,姐姐你看看,觉得怎么样?”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宣纸,递到沈清辞面前。沈清辞接过宣纸,目光落在那首诗上。诗名是《登楼望春》,诗句写得大气磅礴,又带着几分细腻的情感,确实与她的风格有些相似,但又多了几分豪迈。她看完后,点点头道:“:()穿越之侯府千金外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