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番试探之后,渥大维乌斯拿出莎草纸笔记本,用拉丁文写了几句话,然后撕下那一页纸交给了摩隆。摩隆见后笑着点了点头,将纸转交给了我。我用二半吊子的拉丁文水平看了一会儿,看懂后不禁也莞尔一笑,将纸递给了汉尼拔。用跟我差不多的艰难程度看完渥大维乌斯的纸条,汉尼拔再也没了那种上位者的姿态,整个人僵在了当场。渥大维乌斯的字条上写的内容是:罗马共和国绝不可能向一个在联盟城邦做生意的商人发放公民身份!汉尼拔毕竟是一位久经历练的商人,他不顾身边两位议员的好奇,迅速将纸条收进口袋,然后换了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道:“在这里聊天也挺憋闷的,要么我们去东方卡拉卡拉聊?”一位议员道:“拔叔,这个点我们去那里不太合适吧?”“是啊!”另一位议员也点头附和道。汉尼拔道:“那我先带几位贵客过去,等到了你们休沐的时间,我再派人来接二位!”在两位城邦议员还一脸懵逼时,汉尼拔已经招呼我们跟他俩告别,乘坐他专属的马车往东方卡拉卡拉去了。马车启动后,汉尼拔全程跟马车夫一起坐在轿厢外,没有跟我们交流。不多久,马车便来到了位于拜占庭第七峰上的东方卡拉卡拉。马车停在了东方卡拉卡拉的后门,下车后汉尼拔直接招呼我们进了与混浴区连通的小门。“三位贵客还要再体验一下混浴吗?”汉尼拔道,“今天全部由在下做东。”“不用了!昨天已经体验过了。”我正色道,“找个地方咱们谈正事吧!”汉尼拔点点头,带着我们穿过一条光线幽暗的走廊和一道暗门,又通过一条不算宽敞的旋转楼梯,一直上到东方卡拉卡拉的三楼位置。东方卡拉卡拉的三楼是一间采光良好的宽阔圆形屋子,看装饰应该是汉尼拔的公廨。我特意走到窗前看了一下:这间屋子比东方卡拉卡拉下两层的整体结构收窄了很多,加上东方卡拉卡拉本来就处在第七峰的峰顶,一般人正常从楼下的路上是看不到这一层存在的,应该只能在拜占庭城的其余高处观察东方卡拉卡拉时才能远眺其全貌。“东方来的尊贵客人,请不要介意我对你们有戒备!”在我观察这间屋子的整体情况时,汉尼拔已经找人拿来一幅画。他边说边将画打开。那是一幅人像画,在良好光线的投射下,我很轻易的识别了画上的内容:多孔——画得惟妙惟肖。“如果我的部下没有看错,昨天这位在中间之海上凶名赫赫的西里西亚海盗头目‘海狼’多孔昨天应该就在您的团队中。另外,跟他在一起的一位虽然我这边的画师没有他的画像,但是有八成可能是另一位西里西亚海盗头目——‘渡鸦’巴科斯。我的画师见过他的通缉令。”汉尼拔道,“虽然从没听说过这两个人交恶,但能让他们一起出现、而且像小弟一样服从于您的部下,加上您还有很多希腊从属和罗马总督、特使的公函,我对您不好奇、不防备是不可能的。”“我跟你说过,我只是借道贵宝地东去回家。”我答道,“我知道现下并非商路的高峰时段,您这里的信息应该是滞后了。多孔和巴科斯都被我手下的将军联合罗马和罗德岛的水师剿灭了,我的部下见他俩还算有些能耐,让罗马人出面在罗德岛那边赦免了他俩,他俩也就此跟着我们行事了。”“好吧,以您的身份、实力,应该不会骗我。不过,我还有两个疑点。”汉尼拔道,“首先,虽然您挥金如土,贸易手笔也不小,但是我的人找了您那边登记的运回东方的财货清单,跟昨天浴场的姑娘听您部下在沐浴时提起的数字差得很远,当然也许您的部下在吹牛;其次,昨天您的团队绝大多数人都来了东方卡拉卡拉消费,但是有三个人让罕诺老弟安排了别的项目,似乎是考察拜占庭城的地形之类的。其中有一位黄皮肤的年轻人还多次拿出东方的神秘工具进行了定位、测量。”我笑着摇摇头,道:“这些疑惑并不影响你放我们东去吧?如果不是你约我单聊,我现在已经进入攸克辛海了。您的那些担忧、疑虑也就变得毫无意义了吧?”“请恕我直言,并不是您说的那样!”汉尼拔道,“也许您是真的第一次路过并不知道,但是您身边这位罗马贵族肯定知道一件事:罗马有意近期在色雷斯地区兴刀兵。”“那并不是罗马的国家级战略,而是马其顿行省的作战决定。”渥大维乌斯道,“而且不是有意,去年马其顿总督就组织了对色雷斯中西部和多瑙河流域的远征。你们拜占庭作为罗马的联盟城邦,还怕我们兴兵色雷斯?我们打击的是斯克迪斯奇凯尔特、特里巴利色雷斯、麦迪萨色雷斯这些不臣服于罗马的小王!”渥大维乌斯对汉尼拔似乎有天生的血脉压制,见他完整点破马其顿行省的作战计划,汉尼拔顿时语气都更加谦恭了。他点点头道:“这个我们这里当然知道。但是您知道:马其顿行省搞军事行动,都没有知会联盟城邦,也没有请我们提供补给……”,!“那是城邦执政官的事情,关你一个商人何事?”渥大维乌斯道。渥大维乌斯说完,汉尼拔顿时尴尬得说不出话了。我笑着对渥大维乌斯道:“拔叔不是声称自己有罗马公民身份吗?拜占庭的大小官员自然会问他啊!”被我再次点破,老油条汉尼拔也只得朝我们尴尬的笑了笑,道:“前几任马其顿总督的属官跟我的关系都是很不错的,他们也一直跟我承诺会给我找机会买罗马的公民身份。但自从前年的马其顿总督贝斯提亚先生在斯克迪斯奇战败后,那些人大都受牵连罢了官,剩下的人现在罩着我的生意都困难……”“那你有福了!”渥大维乌斯道,“从提洛岛离开前,我朋友向我透露了马其顿继任总督最有可能的人选!你要端正跟我们主帅相处的态度,主帅可以帮你接上他的关系!”“真的吗”汉尼拔一脸谄媚道。“真的!但是拿公民身份的事情你想都别想!”渥大维乌斯道,“外籍人士想拿罗马公民身份只有一条路:战功足够大,然后还要经过执政官推举、元老院通过才行!你在这里卖卖咸鱼,搞搞风俗业挺好的,那个不是你能想的事情!”“好的!好的!”汉尼拔道,“只要能接上马其顿总督的关系,身份的事情各位帮我保密就好!”“拔叔,咱们第一次打交道,很多事情你有疑虑也属正常。大汉有句古话,叫‘我无尔虞,而无我诈’,意思是要谈事情就应该彼此坦诚。既然大家有缘坐在这里聊到这么深,咱们就应该彼此开诚布公!您是这里的‘地头力’,你也知道我的团队有实力,与其遮遮掩掩互相猜忌,不如彼此坦诚合作共赢。”我顿了顿说道,“你刚才说的那两个疑问,我简单跟你说一下:我们这趟身上的易货和财物大概是运到亚历山大里亚的货物的一成,其余的大部分在与我达成长期合作的罗马权贵那里,还没有结算,渥大维乌斯先生就是他们派给我对接的人。另外,我这趟往西一路招募团队,我自己的团队也在一路往回走,我自己带出来的团队大部分人已经带着一路新招募的伙伴和易货后的物产先回去了。至于罕诺老板说的那三位,他们是学者,不太喜欢去风月场所,他们的研究方法是东方的,你看不懂好奇也正常。不过我告诉你:那个绝对不是针对你或者拜占庭当局的。”“您主动解释清楚我就放心了!”汉尼拔道,“其实我对您团队背景还有一层更深的担忧。我怕你们是萨尔马提亚人或斯基泰人派来的奸细。”“萨尔马提亚人?斯基泰人?”我疑惑道,“那是什么情况?”摩隆插道:“就是你们说的‘塞种人’。我之前跟焦先生、徐昊先生、徐典先生交流过这个概念。对你们大汉而言,都叫塞种人,其实最正统的塞种人就是希腊语里的斯基泰人,其余在欧亚交界处及亚细亚草原区域被你们叫做‘塞种人’的其实还有萨尔马提亚人、迈奥提人、科尔基斯人、格鲁吉亚人、高加索阿尔巴尼亚人、马萨格泰人……等等许多分支。其很多部落因为地处高寒,大帝东征时都未曾踏足。”“很多西域塞种人跟我是朋友,但是都是我带着他们赚钱、教他们东西,什么时候轮到斯基泰人来派我当奸细?”我笑道。“我也知道单从财力论,萨尔马提亚人和斯基泰人当然不可能说服您。但是我很担心,您的部下里混着他们的奸细。其实您的很多黄皮肤部下在下意识动作和口语上都有斯基泰人的习惯,我不得不怀疑他们长期跟斯基泰人一起生活。”汉尼拔顿了顿补充道,“是我麾下的姑娘们反馈上来的情报。”听汉尼拔说到这里,我的嘴角不由得勾起了弧度。在回答他的问题之前,我先想到的是:这个东方卡拉卡拉的生意真的得搞到疏勒复刻一下,而且得给姑娘们好好培训,因为这是一个特别适合掌握客户习惯的渠道。“跟你实话实说吧。”我笑着对汉尼拔道,“这支跟着我的汉人队伍这几年都在你们说的与斯基泰人生活习惯非常接近的区域从事贸易活动,他们很多人的朋友、妾室、合作伙伴也都是广义的斯基泰人、也就是汉语说的‘塞种人’,所以沾染塞种人的习惯太正常了!”等汉尼拔的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后,我又说道:“我之前接触的塞种人大都是分疆而治、小国寡民的那种,即使几十万人聚集建立一个大国,也是贵族林立、彼此关系复杂且性格比较懦弱胆小的。拜占庭附近的斯基泰人很彪悍?需要你们这么戒备的吗?”“我们这里他们还没本事染指!”汉尼拔道,“不过攸克辛海东边、我们的粮食贸易主产区——博斯普鲁斯王国,一直饱受着萨尔马提亚人和斯基泰人的袭扰。相信主帅您这一路应该没少吃本地小麦加工的面包,我说的博斯普鲁斯王国就是小麦的主产区,也是占拜占庭每年贸易额最大的商品。”,!“你确定你说的萨尔马提亚人和斯基泰人跟我说的塞种人是一个人种?”我问道。“确实是一个人种。”摩隆道,“塞种人的祖先和身毒的婆罗门是一拨人,叫‘雅利安人’。他们的祖地就在离这里不远的欧亚分界线(乌拉尔山、乌拉尔河、高加索山一线)附近。其实身毒的婆罗门也跟他们同宗的。”听摩隆这么说,我想到了“橘生淮南”的掌故,大致也明白了为什么这里的原始塞种人更加彪悍,所以也不再纠结这个问题。我现在考虑的是希腊化的博斯普鲁斯王国的稳定对这条我还没有完全趟平的商路非常重要:蓬吉卡裴的马、博斯普鲁斯的小麦、商路沿途城邦的秩序都是商路安全的重要因素,而在这里破坏这些因素的萨尔马提亚人和斯基泰人注定不会像西域、葱岭以西的塞种人一样,成为我的朋友!“那么为了保障这桩贸易的安全,你们一定会帮博斯普鲁斯王国对抗塞种人吧?”“那是必须的!攸克辛海东岸区域地广人稀,土地肥沃,博斯普鲁斯王国又深受希腊文化影响,论彪悍远远不及那些蛮子。不仅是我们,攸克辛海南岸最强大的本都王国也时长向博斯普鲁斯王国伸出援手。”汉尼拔顿了顿,收拾起气场道,“这个可不是跟各位吹牛,在博斯普鲁斯王国、本都王国以及小亚细亚东部的诸多城邦,我拔叔还是真有些江湖地位的!”:()汉贾唐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