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沈嘉木和梁闻不过二十出头,是惯于以一决高下的态度与世界过招的年纪。沈嘉木常以“放弃做梦”自勉,可那个年纪,做梦似乎就是灵魂本身,只是当时他还不明白,不过是无知无觉地从一场梦进入另一场梦。
那时他与梁闻同每一对热恋的情侣一样,穷尽所有的空闲时间待在一起。他们去遍了一切能去的地方,图书馆、湖边、公园。。。从校内到校外,将共同的记忆填满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
这是座多雾的城市,又有着漫长的雨季,春夏闷热,秋冬湿冷,可沈嘉木喜欢这里。他始终记得刚刚迈入这座城市的时候,四周涌动的人潮。
那是他第一次来到这样大的城市,第一次见到这样多的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行色匆匆,各自奔向不同的方向,他们共同构成了城市的调色盘,每个人都有着与他人不同的色彩。这样的人们似乎有种魔力:当你看着他们,就会忍不住想要成为他们,想知道自己会成为哪一种颜色,又会如何行走于这座城市。
然后沈嘉木就开始在这里生活,开始了解每一趟地下铁各自要在哪里经停。后来他也逐渐明白,那时见到的明亮的彩色人群,也许也在为那些色彩疲惫。可他还是没办法停止这种义无反顾的追寻。
但那是一种气质,并非设法就能获得。偶尔偶尔,沈嘉木也为此感到无力。所以某个共乘公车去往城市另一边的山丘的午后,人们来来往往短暂交汇的一个又一个瞬间里,沈嘉木忍不住跟梁闻说起那种微妙的感受。
梁闻会轻轻将头靠在他肩上,在他耳边呼吸,用只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和近乎呢喃的语调说道:“高中的时候,我为了学编导,做电影,一度跟家里闹得很僵。我们双方都犟了很久,后来有一天中午我考完试回家,爸妈忽然跟我说:你赢了。其实我当时也没有想象中那样畅快,现在想想,可能是因为我其实早就清楚,是他们心软了。”
“那天晚上我下了晚自习,一个人跑到书店去,买了本王小波的书,叫《寻找无双》。现在我都还记得我买它的理由。”
“真的很肤浅啊,”沈嘉木听见梁闻似乎在笑,他想他的神情一定很舒展,却没有转头去看一眼,只是安静地听梁闻继续说下去,“就因为我看到那本书的书腰上写着‘寻找就是一切,而找的是谁却无关紧要’,所以我就买了。”
沈嘉木无端觉得世界忽然安静下来,连他们的心跳声都变得轻。
其实不肤浅吧,沈嘉木这样想,但他们都没再说话。
好像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几分钟,梁闻喃喃道:“我花了几个晚自习读完这本书,发现这场寻找的前因后果都很无趣,但它的确是个有趣的故事。无意义的始末意味着人终将迷失,但是那又怎么样。”
这时人声又骤然涌上来,将他们包裹,梁闻慢慢地直起身来,使沈嘉木得以活动有些僵硬的肩膀。
但沈嘉木无心顾及这些。他只是侧头望向梁闻,然后抬手轻轻拂过梁闻右眼睫。那里沾着一粒尘埃,沈嘉木却认真得像在捕捉一只蝴蝶。
那天他们站在山顶,有种可以望尽这座城市的错觉。沈嘉木记得他第一次在这座城市里穿行时,总觉得它上天入地,贯通八方寰宇。如今看来,也只不过是一粒。
然后梁闻从挎包里拿出两听啤酒,漫长的时间与空间让它的壁上挂满水汽。他把其中一瓶举到眼前,水珠将他的手打湿。他有些懊恼地“啊”了一声,而后笑着侧头望向沈嘉木,轻声道:“已经不冰了。”
沈嘉木摇摇头,从他手里接过一听,眨了眨眼。于是两个人一同拉开拉环,“呲”的一声,白色泡沫涌出来。他们赶紧将易拉罐拿远,泡沫就落在草木与泥土上。
他们共享一副耳机,耳机线将他们的视觉连在一起。梁闻的MP3里有大约六十首歌曲,足够他们消磨掉这个午后。
回学校以前,他们去了一家书店。彼时书店已经准备打样,他们只能快步将书架浏览一遍。这家书店空间不大,书籍却很多,因此排得极紧密,尽管已经做了很细致的分类,书还是不好找,他们转了两个来回,才找到要买的书。
结账的店员沉默寡言,尽管早已同梁闻相熟,见到他们也只是小幅点了点头。
离店的时候,他们帮忙将门口书架上快要掉下来的两本书推了进去,然后牵着手在树荫下的鹅卵石路上慢慢行走,走到一盏路灯下,一同坐在长椅上。
沈嘉木将他们刚刚买的,还没有拆去塑封膜的书放在腿上,那书因为一直被他捂在胸前,已经沾染了体温。
借着路灯的光,他们仔细观察着书的封面。黑色背景上,无数排金色的曲线如同海浪,勾勒出一具女人的胴体。海面上升起一轮黑色的太阳,那里用白色宋体字写着“黄金时代”和“王小波著”。
沈嘉木用手轻而缓地摩挲着“黄金时代”四个字,梁闻将手覆在他手上,慢慢收紧,他们就这样无言地坐着,紧靠着彼此。
直到这条路变得近乎安静,他们才慢慢地散步回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