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没吭声。他站在那里,手里牵着马,表情很平静。这是黑水部自己的事,他不能替人家做主。乌达又说了一句:“首领的话,万夫长不会忘了吧?”帐前几个汉子对视了一眼。在黑水部,萨满说话的分量,有时候比耶律延王爷还重。尤其是乌达这种跟了老首领大半辈子的,族中有些事务,得他点头才算数。耶律提沉默了一会儿。“乌达叔。”他笑了起来,开口道,“首领说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忘。”“他说这支犀角是族里的命根子,关键时候能保一族平安。”他顿了一下,扭头看了林川一眼。“可首领还说过一句话。”“交对一个朋友,比多养一千匹马都管用。”乌达皱起眉头。耶律提不再看他,转头对身后的汉子说:“去。把我帐里那支老犀角拿来。”乌达往前迈了一步:“万夫长!”“乌达叔!”耶律提回过头,语气还是之前的语气,但眼神变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有些东西,藏着是死物,拿出来,才是活路。”乌达一愣,盯着他看了好几息。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了帐后。没多久,一个汉子捧着一个黑漆木盒跑回来,单膝跪地,把盒子打开。盒里铺着一层软缎,中间搁着一截犀角。完整的一截。色泽深沉,乌黑发亮,表面有天然的纹路。粗细比成年男人的手腕还壮,分量压手,一看就是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上品。林川多看了两眼。他虽然不懂药材,但好赖东西还是分得出来的。这支犀角的品相,别说德州的药铺,就是京城最大的药行里,怕是也摆不出第二支。“这东西拿到关外的马市上去,能换多少匹马?”林川问了一句。耶律提想了想:“一千匹往上走。”“拿到中原的药铺呢?”“开价万两白银都有人抢。”耶律提嘿嘿笑了一声,“不过我们不卖,卖了丢人。”他说着,抬手把盒盖一合,直接往林川手里一推。“拿去。”林川接过盒子,沉甸甸的。他低头看了一眼盒面上磨得发亮的漆皮,抬起头来。“这个人情,我记下了。”“什么人情不人情的。”耶律提摆摆手,“林大人要是过意不去,以后别把我黑水部往死里揍就行。”林川笑了起来:“怎么,黑水部要跟我打?”耶律提一愣。也跟着笑了两声:“我就是开开玩笑。”林川把盒子交给身后的亲卫队长刘三刀。刘三刀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万两白银的东西,他可不敢摔了。林川转过身来。他看着耶律提,忽然伸出右手,掌心朝上。耶律提的笑僵在了脸上。他身后那几个汉子全愣了。关外的规矩,掌心相对,以命相托。这个手势在白山黑水的分量,就和歃血为盟差不多。掌心一旦贴上去,就等于把你当成生死朋友了。黑水部的人跟汉人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从来没有哪个汉人敢做这个动作。因为它太重了。耶律提站在那里,看着林川伸出的手。篝火的光打在那只手上,稳稳当当。耶律提吸了一口气。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下,重重地拍了上去。啪——声音清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耶律提的手劲很大,攥得林川手掌生疼。林川也没松手,握得更紧了些。“林川。”耶律提开口了,头一回没叫“林大人”。“嗯。”“你这个朋友,我耶律提交定了。”他松开手,后退一步,右拳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耶律提身后那几个汉子的脸色都变了。这是黑水部最高规格的礼。上一次有人在外人面前做这个动作,还是二十年前老首领跟契丹王歃血结盟的时候。他们的万夫长,把这个礼给了一个汉人。“好朋友,明天见。”林川点了点头,翻身上马。二十骑调转马头,马蹄踩碎了月光。耶律提站在营盘门口,目送那一溜人马消失在夜色里。篝火烧得噼啪响,火星子往天上飞了几颗,又落回来。耶律提攥了攥右手。刚才跟林川掌心相击的那一下,手掌心还发麻。他从来不知道,林川的手劲这么大。看着也不是多壮实的年轻人啊……“万夫长!”身后传来阿古台的声音,“你疯了不成?!”阿古台是他的亲卫队长,从小一块儿啃过冻羊骨头的兄弟。这人平日里嘴不多,可一旦开口,那就是真急了。他声音虽然低,可还是让附近几个守夜的汉子扭过了头。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耶律提嘿了一声:“声音再大点,让乌达那老东西也听见。”“我就是怕他听见!”阿古台一把抓住耶律提的胳膊。“老首领刚咽气几天?尸骨都没凉透!新首领还没定,王爷正跟耶律烈、耶律恒三方死掐着,谁上谁下还没个准数,你倒好,在这节骨眼上……”他往林川消失的方向一指。“把老首领留下的犀角,给了个汉人?!”耶律提笑了起来。阿古台急得脑门冒汗:“那犀角什么来头,你不是不知道!老首领在世的时候说过,那是白山神的赐物,护了黑水部三代人的东西。你随手就送了?你拿什么跟族老会交代?”耶律提看了他一眼:“交代什么?”“交代——”阿古台噎了一下,盯着他的眼睛,“交代你为什么把黑水部的命根子,送给一个外人。”耶律提笑着摇摇头:“林川不是外人。”“可他是汉人!”阿古台跺了下脚,“就算咱们跟铁林谷有生意往来,可在族老们眼里,汉人就是外人!你心里怎么想,不重要,族老们怎么看,才重要!”他左右扫了一眼,把声音又压低了两分。“乌达萨满你又不是不了解。他打心底不待见王爷跟汉人打交道,嘴上不说,暗地里没少在族老跟前嚼舌头。上个月他还跟哈赤老人吃酒的时候放过话,说什么耶律延心不在部落里,这种人当了首领,黑水部迟早让汉人吞干净。”耶律提脸上的笑容没了。他皱起眉头:“哈赤老人怎么说的?”:()封疆悍卒